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寢殿內寂靜無聲,只有金針微微顫動的嗡鳴,藥物化開的細微聲響,以及周臨淵沉重而壓抑的喘息。
他身上的汗水早已將身下的被褥浸透,臉色時而漲紅如血,時而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顫抖,但他始終睜著眼睛,眼神雖然因痛苦而渙散,卻始終沒有失去焦點,那里面燃燒著頑強的意志之火。
曹琮侍立在門外,聽著里面隱約傳來的動靜,拳頭攥得發白,卻又不敢闖入打擾。
終于,林清源長舒一口氣,手法如電,迅速將周臨淵身上的金針一一收回。
每一根針拔出,都帶出一縷淡淡的、或黑或灰的污濁氣息。
當最后一根針離體,周臨淵猛地一顫,“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顏色暗沉、夾雜著細微血塊和灰黑氣息的淤血。
這口淤血吐出,他只覺得胸腹間那股幾乎要爆炸的窒悶感驟然一松,雖然全身依舊如同散了架般劇痛無力,魂魄深處也依舊沉重隱痛,但那種隨時可能崩潰的虛弱感,確實減輕了不少。
更明顯的是,體內原本近乎枯竭、運行滯澀的真氣,此刻竟然有了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在緩緩自主流轉的跡象!雖然經脈依舊破損嚴重,真氣稀薄,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無法調動了。
“殿下,感覺如何?”林清源仔細擦凈金針,收入特制的針囊,關切地問道。他臉色也有些發白,氣息不穩,顯然剛才的治療對他消耗也極大。
周臨淵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得厲害:“好多了……多謝林執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狀態雖然依舊糟糕,但比之前那油盡燈枯的樣子,強了不止一籌。
林清源的醫術,確實得了枯榮生真傳,用藥行針,膽大心細。
“殿下切勿大意。”林清源正色道,“方才只是以猛藥金針,強行疏通了幾處主脈,激發了些許肉身潛能,暫時將邪氣壓制封印。”
“這只是權宜之計,效力大約能維持五到七日。在此期間,殿下切記不可妄動真元與人爭斗,情緒亦需平穩,尤其要避免接觸可能引動那邪氣之物。每日早晚,需按時服用屬下留下的固本培元散和安魂湯,穩固療效。”
他從藥箱底層取出兩個密封的玉盒,恭敬遞上:“此乃枯榮供奉臨行前,特意從藥殿秘庫中調出,囑咐若殿下受傷,務必第一時間交予殿下。”
“一盒是九轉續脈膏,外敷于受損經脈處,可加速經脈恢復。另一盒是養魂檀香,點燃后于靜室中焚之,有溫養魂魄、安定心神之效,對抵御邪氣侵擾亦有幫助。此二物珍稀,請殿下妥善使用。”
周臨淵接過玉盒,入手溫潤,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純藥力。枯榮生這份心意,確實厚重。
這不僅是療傷之物,更是一種明確的支持態度。
“枯榮供奉厚意,本宮銘記于心。還請林執事回去后,代本宮向藥殿諸位同僚致謝。”周臨淵鄭重道。
“屬下一定帶到。”林清源躬身,又取出一張寫滿娟秀字跡的絹帛,“這是后續調養方子,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殿下可交給信得過的太醫或藥師照看。若無其他吩咐,屬下先行告退,殿下還需靜養。”
“有勞。”周臨淵點頭。
林清源收拾好藥箱,再次行禮,悄然退出了寢殿。
殿內重新恢復安靜。
周臨淵靠在床頭,緩緩運轉著那微弱的新生真氣,感受著身體一絲絲的恢復,心中卻無多少喜悅。
五到七日……時間依舊緊迫。
這位林執事盡力了,但這只是讓他從“瀕死”回到了“重傷”,擁有了勉強行動和應對簡單局面的能力。
要面對三日后麟德殿可能的風波,面對四方強敵,面對朝中暗流,還遠遠不夠。
他拿起那“養魂檀香”,點燃了一小截。淡淡的、帶著一絲苦澀卻又令人心寧的奇異香氣彌漫開來,讓他緊繃的精神和隱隱作痛的魂魄,感到了一絲舒緩。
“曹琮。”他低聲喚道。
曹琮立刻推門而入:“殿下。”
“讓云衡道長過來一趟,就說本宮有事相商。”
“是。”
云衡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他之前提到的師弟,來自海外瀛洲仙島,道號云崖子。
云崖子看起來比云衡年輕些,氣質更為出塵飄逸,但眉宇間帶著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凝重。他見到周臨淵,恭敬行禮后,直接道明了來意:
“貧道云崖子,奉瀛洲仙島觀星閣閣主之命,特來拜見天玄太子殿下。”
“閣主夜觀星象,見黑星蝕月之兆已現,且有加速侵蝕之象,其對應方位,正指向天玄中京及西北隱龍谷方向!”
“更推演出,此次天變,恐非尋常,可能與一處上古禁地歸墟之眼的異動有關。而開啟或關閉歸墟之眼的關鍵之物,據古籍殘卷記載,很可能便是一枚被稱為星鑰的古老玉符,其形制描述,與師兄傳來的、關于殿下所得那枚玉符頗為相似!”
云崖子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臨淵:“閣主命貧道前來,一是示警,黑星蝕月完全之時,恐有大災變降臨,波及甚廣。”
“二是求證,殿下手中玉符,是否便是那星鑰?”
“三是……合作。我瀛洲仙島觀星閣,世代以觀測天象、守護平衡為己任,閣主愿與殿下共享關于歸墟之眼、葬帝之陵的古籍秘辛,并派弟子助天玄穩定地脈,對抗此次天災人禍。”
“條件便是,若玉符真是星鑰,需由我觀星閣與殿下共同保管、研究,絕不可落入邪魔外道之手!”
歸墟之眼!
星鑰!
葬帝之陵!
這些詞,與周臨淵從玉符中得到的碎片信息完全吻合!
周臨淵心中劇震,但面上依舊平靜。他看著云崖子,緩緩道:“云崖子道長所言,信息量頗大。本宮手中,確有一枚古玉符,但其是否為星鑰,本宮尚不確定。”
“至于歸墟之眼、葬帝之陵,本宮更是聞所未聞。”
“合作之事,非同小可,涉及兩國乃至仙凡兩界。”
“道長可否詳述,貴閣主所言之大災變,究竟是何?那歸墟之眼又在何處?與黑星蝕月,與隱龍谷之變,又有何關聯?還有,道長如何證明,貴閣是真心合作,而非……另有所圖?”
他必須問清楚。海外仙島勢力復雜,這云崖子所言是真是假,是雪中送炭,還是趁火打劫,亦或是與星殞、摩羅一般,另有所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