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份圖文并茂的草稿作為堅實骨架,林閑開始正式撰寫策論正文。
他并未像尋常士子那樣,空談“仁義道德”或泛泛而談“整頓吏治”。
而是將“元啟”商隊多年來縱橫南北、經營物流所積累的大量真實、鮮活的一手數據和案例巧妙化用,融入了對國家漕運大政的論述之中,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例如在論述漕運損耗驚人這一積弊時,他寫道:“夫漕運之弊,首在損耗。據學生所知,民間商旅貨運若路途平穩千里管理得宜,尋常損耗約控制在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之間。然觀今日漕糧運輸,因環節冗雜、盤剝層層、監管不力,損耗竟常高達百分之十五乃至二十以上!此間一倍乃至數倍之差距,豈盡是天災?實乃人禍也!若以年漕運四百萬石計,此額外損耗,便是數十萬石糧米,足以活人無數!豈不痛哉!”
這具體到百分比的數據對比,輔以年度總量的換算,將抽象的“損耗嚴重”變成了觸目驚心的具體數字,極具沖擊力和說服力。
這哪里是書生議政,簡直是戶部能吏在查賬!
又如在論證海運可行性及優勢時,他更是直接引用“元啟”的實踐經驗:
“或謂海運風險莫測,然東南沿海民間海貿已有百年根基技藝日精。即以學生所知元啟商船隊為例,其往來大閩與遼、津之間,善借季風洋流之利,順風時旬日可達,逆風亦不過月余。其大海船載貨量數倍于同等漕船,而核算人力、損耗、時間,綜合成本僅需漕運之六七成!且海運環節簡省,可大幅減少沿途關卡盤剝之弊。此非虛言,乃切實可行之例也!”
這簡直是把自家公司當成了國家級政策的試驗田和案例庫!既有宏觀視野又有微觀實操,直指問題核心!
最終,這篇數據翔實、案例生動的策論,被林閑謄寫在了正式的試卷之上。
字里行間,透出的是一種基于實力的絕對自信。
當這份試卷被糊名謄錄后,與其他優秀試卷一同送至閱卷房時,立刻在主考官吳明遠手中引起極大的震動。
他越看越是激動,讀到精彩處竟忍不住拍案而起:“好一篇經世致用的雄文!”
吳御史聲音洪亮,滿臉激賞:“此論切中時弊,數據翔實論證嚴密,更難得的是見解深刻,所提‘漕海并舉,漸進替代’之策,老成謀國!此子絕非紙上談兵之輩,實有匡時濟世之才,此文當為今科策論之冠!”
副主考周文景接過試卷細讀,亦是頻頻點頭捻須微笑道:“明遠兄所言極是。此文最妙之處,在于其論證之法。以商道實證國策,以數據支撐論點,尤其是那損耗對比成本核算,令人耳目一新,無從辯駁。更兼其草稿中圖示表格之法,與此文相得益彰堪稱雙絕!此子之才,已遠超科舉應試之范疇矣!”
太子系的張侍郎接過試卷只看幾眼,臉色便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自然能看出,這便是林閑的試卷!
“不行!必須的找點茬!”
張侍郎開始絞盡腦汁,想在文章格式和避諱上挑刺,卻發現林閑做得滴水不漏。想駁斥其觀點,但那一個個具體的數據和案例如鐵一般的事實,讓他無從下口……
他憋了半晌,最后酸溜溜開口:“吳大人、周老,此文……或許有些新意。然治國安邦,當以圣賢之道為本,仁義為先。此文通篇充斥著商賈算計之氣,斤斤于錙銖之利,豈是士子正道?更將自家商號事跡堂而皇之寫入策論,是否有……沾名釣譽、自抬身價之嫌?恐非君子之風吧!”
他此言一出,閱卷房內頓時一靜!
幾位在場的次官也面面相覷,覺得張侍郎此言有些牽強,卻也不好反駁。
“哼!荒謬!”
吳明遠御史聞言勃然變色,他毫不客氣反駁道:“《大學》有云:‘生財有大道’!《周易》亦言:‘何以聚人曰財’!此子以商道之實,證國策之弊,謀生民之利,正是‘經世致用’的典范!何來‘商賈之氣’?莫非在張侍郎眼中,只有空談道德、不切實際方是正道?至于提及自家商號,乃是取其確鑿可信之數據實例增強說服力,何來沾名釣譽之說?難道要憑空捏造數據方顯清高?此等務實求真之風,正是當下朝堂所急需!”
吳御史這番引經據典的反駁擲地有聲,說得張侍郎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還想強辯,卻見周老也緩緩開口。
但見他淡淡道:“得生(張侍郎字)啊,老夫看來,此文可貴之處,正在于這‘實’字。相較于那些空泛無物的文章,此文有數據實例及對策,字字落到實處。我輩讀圣賢書,所求莫非‘修齊治平’?若不能解決實際問題,空談何益?至于提及‘元啟’……呵呵,若天下商賈皆能如‘元啟’般留心實務提供真知,于國于民豈非幸事?”
兩位大佬一唱一和,將張侍郎駁得體無完膚。
他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最終只能悻悻然地坐下,咬牙切齒道:“哼,既然二位大人都如此說……那便……便依你們吧!”
“是啊!這篇文章的確出彩!”
其他考官也紛紛贊嘆起來……
經此一番激烈交鋒,林閑的這份策論因兩位主考官的力挺,已然鎖定了極高名次。
太子一黨想在策論環節打壓林閑的企圖,再次宣告破產。反而讓林閑的才華,在考官面前展現得更加淋漓盡致!
消息雖未正式傳出,但閱卷房內的這場風波,已然預示著今科春闈的榜上,必將有“林閑”這個光芒萬丈的名字,而且排名絕不低…..
一個時辰后,閱卷工作暫告一段落。
眾考官紛紛起身離去休息,張侍郎鐵青著臉第一個拂袖而出。
吳明遠御史和周文景老學士,卻故意落在了最后。
待眾人走遠,吳明遠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上卻毫無倦容,反而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回身對周文景低聲道:“文景兄啊,今日閱此卷,真是……令人心潮澎湃,難以平靜!”
周文景會意一笑,捻須道:“明遠兄又在想林閑那篇策論?”
“正是!”
吳明遠眼中精光閃爍:“此文,絕非尋常文章可比!其數據之翔實,視野之開闊,對策之老成,尤其是那份以商道實證國策的膽識與洞見,簡直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簡直是擲地有聲,振聾發聵!我輩讀了一輩子圣賢書,批閱了無數試卷,何曾見過如此既有高度、又有深度、更有溫度的經世之作?此子之才,已遠超科舉選拔之范疇,直可大用!”
周文景深以為然,笑著補充道:“更難得的是他那份從容氣度與務實精神。考場之上不急不躁,先以圖示厘清脈絡,再以數據夯實論點。這份謀定而后動、步步為營的章法,儼然是宰輔之器的雛形。回想他江寧格物、河陽解圍、乃至今日考場上的種種表現,此子,真乃天降我大周之祥瑞!”
吳明遠聞言撫掌輕笑,壓低聲音道:“文景兄所言極是!太子一黨處處為難,反倒成了他的磨刀石,讓其鋒芒愈顯。待到此番金榜題名,老夫定要在陛下面前,好好保舉一番。如此人才,斷不能埋沒!”
“正當如此!”
周文景眼中也閃過堅定:“此子若能入仕,必是國之棟梁。我等身為考官為國選才,豈能因宵小作梗而有所保留?”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今日閱卷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兩人心中充滿了發現璞玉的喜悅與期待。
“走吧,文景兄,夜色已深,你我也該回去了。”
吳明遠心情舒暢地說道。
“好,明遠兄請。” 周文景含笑應道。
兩人并肩走出閱卷房,步伐輕快。
雖然明日還有繁重的評閱與排名工作,但此刻他們的心中卻是一片明朗。
因為他們知道,今科春闈他們已為朝廷遴選出了一位真正意義上的不世出之才。這其中的快意,遠非尋常事可比!
夜色中兩位老臣的身影,仿佛也因這份發現人才的喜悅而變得年輕了幾分。
可他們似乎沒有料到,接下老太子系又作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