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旭，沒事吧？”葉老大一邊問，一邊幫著他拍背。
葉榮旭一個勁兒地咳嗽，不斷往外吐著臟水，完全說不出話來。
“哥，哥……”葉榮安哭著撲上來.
葉老四之前連累帶嚇，整個人手腳發軟地癱在地上，此時總算緩過來了一些。
他翻身坐起來道：“你們兩個臭小子，好好地跑到江邊來做什么，多危險??！
“今天要不是被我們看見了，那可就要出大事兒了！”
還不等葉榮旭和葉榮安說話，不知從哪里聽到消息的葉慶剛便瘋了一樣地沖過來。
葉慶剛過來，顧不得跟葉家兄弟打招呼，抬手就給了葉榮旭一耳光。
“我讓你好好在家里看著爺爺奶奶，照顧弟弟，你居然偷偷帶著弟弟來江邊玩，你怎么不把自己淹死算了！”
葉慶剛這一巴掌力氣很大。
葉榮旭蒼白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
葉老大這才反應過來，一把抓住葉慶剛正準備再打的手，皺眉厲聲道：“慶剛，有什么事好好跟孩子說，你這是干啥！”
葉慶剛給葉老大面子，放下了手，沒有繼續打，但還是氣得直喘粗氣。
呂氏出去做事賺錢之后，葉慶剛剛開始也生氣過、迷茫過。
但是在家里家外忙得焦頭爛額的過程中，他也漸漸理解了呂氏走前說的那些話。
平時家里這些事情都是壓在呂氏肩膀上的。
而他卻只覺得在地里干活的自己最辛苦，媳婦在家只需要做點輕松的家務，幾乎就是在家享福。
直到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他自己身上，他才終于理解了妻子這些年的不容易。
于是葉慶剛也不再一遍遍去求媳婦回家了，而是試著轉變心態，趁著呂氏回家的時候，心平氣和地跟她商量，能不能花點錢在村里找個人每天過來幫忙做飯。
畢竟其他活兒葉慶剛還能做一做，但是做飯這件事兒，他是著實不擅長，做出來的東西老的小的都不愛吃，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下咽.
呂氏對葉慶剛態度上的轉變十分滿意，很痛快地答應下來，并且親自在村里找了個做飯手藝不錯又想要賺點錢貼補家用的嬸子過來幫忙。
這樣一來，葉慶剛就輕松不少，每天只需要去地里干活，回家再收拾屋子，洗衣服和給父母喂飯就可以了。
如此一來，他也沒工夫出去找別人打牌消遣，每天全部的時間都要花在家里和地里了。
好在兩個兒子還算懂事，會在他去地里干活的時候，在家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幫他分擔一點兒。
誰知道今天他正在地里干活的時候，突然聽到村里人喊他，說兩個孩子在江邊落水了，讓他趕緊過去。
葉慶剛魂兒都快嚇飛了，丟下鋤頭就往江邊跑，看到兩個兒子都還活著之后，他先是松了口氣，然后便怒從心中起。
這要是真出事了可如何是好？
所以他才會沖上來問都不問就把大兒子給打了。
被葉老大攔下來之后，葉慶剛也稍微冷靜了一些。
看著渾身濕透的兒子又止不住地心疼。
“你這孩子，爹娘年年都跟你們說，不能來江邊玩！
“你不知道這江里幾乎年年都淹死人么？
“你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娘還怎么活？”
葉慶剛說著不免又有些生氣。
“小安歲數小，不懂事還情有可原。
“你這個做哥哥的，不但不知道管著他，居然還帶著他一起來江邊！”
葉榮安膽子小，如果沒人帶著，根本不敢自己跑到這么遠的地方來。
所以葉慶剛便先入為主的認定是因為天氣太熱，所以葉榮旭才偷偷帶著弟弟來江邊玩水。
誰知剛才還嚇得直哭的葉榮安聽了這話，卻突然跑過來一把抱住葉慶剛的胳膊。
“爹，你別打哥哥，不是哥哥的錯！”
“別以為我沒打你就沒你的事兒了葉慶剛沒好氣地說，“爹告沒告訴你不許來江邊的？”
葉榮安哭得都開始打嗝了，卻還是堅持抽抽噎噎道：“我晌午睡覺尿床了，哥哥是來江里給我洗褥子的，哇……”
今天晌午家里吃了醬茄子，葉榮安貪嘴多吃了一些，吃完飯覺得口干便咕咚咕咚喝了不少水。
午睡之前他還沒覺得自己有尿意，但是睡著之后很快就憋不住了。
等到他被濕漉漉的褥子難受醒的時候，已經什么都來不及了。
葉榮安已經很久沒尿炕了，生怕葉慶剛回家發脾氣，當場就被嚇哭了。
葉榮旭見弟弟這么害怕，也不想讓葉慶剛干完一天農活回家還要摸黑去江邊洗褥子，便決定自己去江邊把褥子洗干凈回來晾上。
但是兩個孩子哪里知道該怎么洗褥子?。?br>他倆只能按照之前看到大人洗東西的樣子，直接把褥子搬到江邊，準備浸濕之后洗一洗。
棉褥子吸了水之后死沉死沉的，別說是兩個孩子了，就連大人都未必拎得起來。
葉榮旭感覺到褥子開始不斷下沉，趕緊用力想把它拽回來。
結果沒拽動褥子，反倒自己毫無防備地被扯進了江水之中。
葉榮安人都被嚇蒙了，眼看著哥哥被沖走了才想起來呼救。
幸虧被對岸的葉家人聽到，這才算是把葉榮旭救上來了。
聽著葉榮安磕磕絆絆地講述了前因后果，三個大人全都沉默了。
葉老大道：“你看，我就說不能沖動，好好跟孩子說……”
葉慶剛愣了半晌才蹲下身，伸手輕觸葉榮旭被自己打腫了的臉頰，簡直要被內疚給淹沒了。
“小旭，疼不疼……”
葉榮旭之前一直沒吭聲也沒哭，可此時聽到這聲詢問，眼淚瞬間滾滾落下。
葉慶剛笨嘴拙舌不會說話，急得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愧疚，干脆抬手給了自己兩記耳光。
“小旭，都是爹不好，爹跟你賠不是了！”
“哎，慶剛哥……”葉老四簡直無語了，“你這脾氣可真是真夠急的
葉老大也不好多說什么，只能道：“行了，慶剛，孩子們都嚇壞了，小旭還嗆了水，你趕緊先帶他們回家吧！
“回去之后給孩子洗個熱水澡，再煮點兒姜糖水喝驅驅寒……”
說到這里葉老大又頓住，想到自家那幾個玩兒的渾身濕透的孩子，便道：“罷了，你回去就先抓緊燒水給孩子們洗澡吧，我讓你嫂子煮些姜糖水給你送過去
確定這邊沒事之后，大家這才一起往回走。
而呂娘子回去的一路都面色凝重。
回家之后，發現葉大嫂早就在家燒好了兩大鍋熱水，預備著給幾個孩子沖澡用。
葉老大便趕緊盛出兩桶熱水送到了葉慶剛家。
“別兌太涼了，熱乎點兒，給孩子好好泡泡
葉慶剛趕緊把家里的泡澡桶搬出來，葉老大幫他兌好水，讓葉榮旭進去泡著。
看著孩子的面色漸漸紅潤起來，嘴唇也不那么慘白了，葉慶剛松了口氣，這才想起來趕緊向葉老大道謝。
“葉大哥，真是太謝謝你們了，要不是你們，小旭說不定已經……”
“嗐，鄰里鄰居的，說這話就外道了葉老大拍拍葉慶山的肩膀，“不過慶山啊，我到底虛長你幾歲，說你幾句你可別介意。
“你這脾氣啊，真是得改一改才行。
“趕緊去煮幾個雞蛋，給孩子把臉上滾一滾吧！
“以后甭管什么事兒，可都別這么打孩子了
“葉大哥，我知道了葉慶山垂頭耷腦地應著。
葉老大正準備走，正好撞見過來送姜糖水的葉大嫂。
葉大嫂已經聽葉老四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此時看著葉榮旭可憐的模樣，她頓時心生憐愛。
葉大嫂沒好氣地將一碗姜糖水塞給葉慶山，讓他拿去給葉榮安喝。
葉慶山本來想說葉榮安沒落水，但是葉大嫂看向他的眼神太嚇人了，讓他一句話都沒敢說，直接接過碗進屋，盯著小兒子喝掉了碗里的姜糖水。
葉大嫂這邊則柔聲哄著葉榮旭把姜糖水喝了，又指使葉老大回家拿來膏藥，輕輕涂在孩子的臉上。
被雞蛋滾過的臉頰感覺已經好多了，此時再抹上藥膏，瞬間便覺清涼了許多。
葉榮旭小聲道；“謝謝葉大娘
“傻孩子，謝啥?。?br>“再多泡會兒，可千萬別凍病了！”
葉大嫂摸了摸葉榮旭的腦袋，著實有些可憐這孩子。
她拿著兩個空碗從葉慶山家一出來，就看見呂娘子站在門外，神色有些迷茫。
“呂娘子，放心吧，孩子沒事兒
呂娘子卻驢唇不對馬嘴地問了句：“我是不是做錯了？”
之前呂氏回村，她收留她在自家做事，還跟她講了許多女人也該自立自強的話。
她一直覺得自己說的都是對的，而且呂氏也的確靠著自己的勤快賺到了錢。
可如今看到葉慶剛家里因為呂氏離開搞得一團糟，孩子都沒人照顧還差點兒出事。
呂娘子突然又有些迷茫起來。
自己當初對呂氏說的那些話和給她提供的幫助，真的是對的么？
如此糾結的心情，她也不知道該跟誰說。
此時被葉大嫂一問，登時竹筒倒豆子般都說了出來。
葉大嫂聽了這話，想了半晌道：“呂娘子，我不識幾個字，也沒讀過什么書。
“所以我也不像您和魏先生那般，能講出每件事的道理來。
“但是我最近這大半年，也是一邊賺錢一邊養孩子，還時不時要照看一下家里。
“其實我覺得這些并不沖突，也不是選了賺錢就不能照顧家庭。
“最重要的是如何做好平衡和抉擇
葉大嫂見呂娘子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一臉若有所思的神色，便繼續往下道：“其實前些天晴天出事的時候，我也曾經想過。
“如果我沒有開酒樓，如果我就安安分分地在家里照顧孩子。
“晴天是不是就不會被抓走，孩子就不會造那么多罪……
“但是后來被祖父開導了一下，我就想明白了。
“晴天被抓，是那些壞人的錯，不是我的錯。
“我應該吸取教訓，卻不該因此怪罪自己。
“呂娘子，說句不怕您笑話的話。
“自打成親之后，別人對我的稱呼，大多都是葉大娘子，葉家媳婦，或是什么葉大嫂，葉大娘的，如今又變成晴天娘。
“其實我不討厭這些，但是當我出去做事、被人叫做游娘子的時候，卻能夠讓我有一種不一樣的體驗和心情。
“就好像終于有人看到了我本人，而不是那些必須依靠別人才能擁有的身份
呂娘子被葉大嫂一番話說得感動不已。
她伸出雙手，牢牢握住葉大嫂的手，激動道：“說得太好了！
“您這番話，可比許多有知識有學問的人說的還要好。
“原本我還想，等參加過你家老太太的壽宴之后，便回家把這件事告訴呂氏，讓她自己選，是繼續留在我家做事還是回來照顧家里。
“但是現在聽了您這番話，我改主意了。
“這兩個本就不該是互相對立只能二選一的事情。
“雖然我現在還沒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但是我肯定會幫她找個能夠兼顧的解決辦法
呂娘子想通之后，一下子也不迷茫困惑了，精神也振奮了起來。
若不是還要先留下來參加葉老太太的壽宴，她恨不得現在就直接回家去處理這件事。
葉大嫂其實也只是跟她分享了一下自己之前的真實想法。
但是要不說人家有文化的人就是聰明，一下子就聽懂了她的意思。
“其實我也沒說什么，您自個兒能想通就好
“想通了想通了呂娘子笑瞇瞇地說，她此時心里甚至都已經草擬出了好幾個值得一試的解決辦法。
兩個人在葉慶剛家門口說完話正準備往回走。
就見一輛馬車從她們身后駛過來，直接停在了葉家門口。
只聽馬車里面有人問：“呂娘子這是想通什么了？”
葉大嫂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里聽到過了。
呂娘子聽到這聲音卻瞬間變了臉色。
“好歹是個讀書人，偷聽別人說話也不知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