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三人才從郊外回到城內。
原計劃是練到中午回來吃飯,等日頭偏西再出去。沒想到宋玥瑤練上了癮,拉弓放箭不肯停,一直練習到這個時辰才罷休。
柴小米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晌午那會兒,她餓得眼冒金星,鄔離才慢悠悠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好的肉煎餅,說是怕拿早了,會被她當零嘴提前啃光。
也不知他什么時候備下的,自已連水囊都忘了帶,卻記得揣塊餅。
柴小米就靠那塊肉煎餅吊著命。
分給他們倆,竟誰也不要。
簡直是兩個鐵打的神仙。
到了傍晚,柴小米又餓得魂游天外,整個人軟綿綿像縷游魂,最后還是賴上鄔離,被他一路背了回來。
進城前的最后一程,就連宋玥瑤眉眼間也露出了些許疲色。
再看鄔離,光靠喝水續命的人,還一直在她倆之間跑來跑去的教學,除了喝水那會兒有點反常,此刻居然依舊精神抖擻,眼里有光,好似渾身有用不盡的電量。
這體能,強到可以直接去參加鐵人三項了。
瑤姐夠參加兩項。
而她呢?零項。
柴小米癱在鄔離背上,有氣無力地腹誹:三人這架勢,怎么倒像是她一個人在太陽底下拼死拼活拉了一整天弓似的?
這個時辰,商販們早就草草扒過了晚飯。見街上人漸多,便又匆匆放下碗筷,將琳瑯滿目的貨品擺出來,預備著夜市開張。
柴小米伏在鄔離背上,目光懶懶掃過街景。
她好像又瞧見了那個對邪神許愿的孩子,他的喘疾顯然沒見好,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一邊還在幫娘親支起做買賣的棚架。
小小的身板,看著不過七八歲,腰背卻挺得筆直,手腳麻利,搭起架子來竟有模有樣。
柴小米看得一陣恍惚,莫名想起了那個搭樹屋的小小背影。
那個背影,此刻就在她身下,承載著她的重量。
不知不覺間,竟已長得這樣寬闊安穩了。
朔月箭決前后這段時間,外來游客眾多,趁著這個時間段,是該好好做生意撈上一筆。
不論是古代還是現代,百姓們永遠都在為了生計奔波勞累。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眼神一偏,就瞥見了不遠處停著的兩座轎輦。
那兩座轎輦可真是......金碧輝煌,恨不得把全副家當都鑲上去。琉璃、寶石、燈籠,掛得滿滿當當,在天光將盡的街上格外扎眼,俗氣得還挺有氣勢。
瞧瞧,有人一出生,就在羅馬了。
誒,不太對。
等等!
柴小米將腦袋抬高了些,瞇起眼睛細看,在“羅馬”里的那兩位,怎么瞧著有點眼熟?
其中一架轎輦的窗口,正探出一大一小、一白一黑兩顆腦袋。
不正是江之嶼和季方士嘛???
走在旁邊的宋玥瑤也愣住了,腳步不由放緩:“我沒看錯吧?轎子里坐的,是我們認識的那兩位?”
他們這才出去短短一天,這兩人搗鼓出了什么名堂?
“瑤姐,你沒看錯,是我們認識的那兩位?!辈裥∶撞[著眼分析道。
她差點就忘了,江之嶼本就出生在羅馬,可問題是他的“羅馬”不在這兒啊,這里可是涼崖州。
那這兩頂轎輦是打哪兒來的?
只見轎窗里,白貓舉起一只貓爪,肉墊粉粉的,興奮地朝他們揮了揮。
如果忽視它翹起的那條焦黑的尾巴,還確實是一只挺漂亮的貓。
而江之嶼坐在旁邊,臉色卻有些幽怨。
師父之前不許他跟著去看瑤瑤練箭,非說要他留在幻音閣提防狐貍精,結果呢?一聽說有好吃好喝,立馬屁顛屁顛上了人家的轎輦。
這會兒倒不防著狐貍精了?
江之嶼覺得,師父根本就是故意不讓他有機會跟瑤瑤多待一會兒。
三人剛走近,另一座轎輦的簾子便被急急掀開
一位錦衣公子快步走下,揮開小廝攙扶的手,殷切地迎上前來:“小米,小米!我來接你和你的朋友去府上用晚飯,可算等到你們回來了!”
歐陽睿笑著側身,指了指身后那架轎攆:“你瞧,你的兩位朋友我已經先請上了。”
柴小米懵了片刻,這才想起昨晚請他幫忙運木頭時,確實隨口應下了今夜去他府上做客的約定。
她從鄔離背上滑下來,站穩后,朝對方揮了揮手:“歐陽鋒。”
“......”歐陽睿頓了頓,臉上笑容依舊,“沒錯,是我?!?/p>
柴小米正要接話。
“歐陽睿?!?/p>
身旁忽然響起一道冷淡的聲音,話音里還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嗤笑。
她詫異側目,只見鄔離輕挑下眉,眼神掠過歐陽睿時,眼神里透著輕慢的傲氣,語氣戲謔:“抱歉,我夫人一向記性不好。尤其是對些無關緊要的人名,過耳就忘?!?/p>
“我幫著提醒一句,免得歐陽公子心里委屈。不屬于自已的名字,何必應下?”
他眼底那點散漫的笑意里,陡然多了幾分冰冷的銳意:“不屬于自已的,本就不該肖想。歐陽公子覺得呢?”
歐陽睿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從小到大,爹對他有求必應,凡是他看上的從未有得不到的。
因此,他從不懂肖想為何意,在他看來,只要他想便能擁有。
可昨夜他輾轉難眠,一會兒盼天快亮,一會兒又盼天快黑,只為能早些再見到小米。
生平頭一遭,他嘗到了“肖想”的滋味。
想起小米拉著她夫君手臂撒嬌的模樣,他產生了從未有過的羨慕和嫉妒。
此刻,少年話里冰冷的警告,再明顯不過。
歐陽睿自幼順遂,從不習慣退讓。
一股被挑釁的惱意混著不服輸的勁頭涌上來,他非但沒退,反而迎著鄔離的目光向前踏了一步。
“想或不想,是我的事。我猜我應當虛長你幾歲,今日便教你一個道理,若注定是你的,任誰伸手也奪不走,你當有恃無恐才是?!彼曇魤旱停抗饩o緊鎖住那雙妖異的異瞳,聲音低得只足夠兩人聽見。
“鄔公子這般急著宣示主權,莫不是心里沒底,怕了?”
“我回去倒是查了些東西,聽聞巫蠱族有種秘術,名叫情蠱?!?/p>
他拖長了尾音,視線意有所指地掠過一旁正擰著眉聽不清他們說話試圖讀懂唇語的柴小米,又轉回鄔離臉上,輕笑著吐出后半句:
“不知小米姑娘對鄔公子的喜歡,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