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林木，灑在西行的道路上，拉長了師徒四人前行的身影。
黑風山的風波，已經過去。
但它所帶來的影響，卻在李崢的心中，激起了層層的漣漪。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步履輕快，顯然，昨天那場酣暢淋漓的戰斗，讓他念頭通達了不少。
豬八戒跟在后面，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不時地，還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本，用木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似乎是在總結昨天那招“工程爆破學”的心得。
沙和尚，一如既往地，沉默地挑著擔，但他的腳步，卻比以往，更加沉穩和堅定。
李崢騎在馬上，看著這三個性格迥異，卻又無比可靠的徒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這一次黑風山之行，雖然驚險，但收獲，同樣巨大。
不僅僅是讓天庭的陰謀再次破產，更重要的是，讓他對“人道”與“佛法”之間的關系，有了更深一層的，全新的感悟。
在此之前，李崢雖然與佛門合作，但他內心深處，對于佛法，始終是抱著一種審慎，甚至是警惕的態度的。
在他看來，佛法教人忍耐，教人寄希望于來世，教人放棄對現世的改造，這與他所倡導的“人道自強，改造世界”的理念，存在著根本性的沖突。
他擔心，人道的發展，最終會與佛門，形成不可調和的矛盾。
但觀音菩薩的出現，以及她處理黑熊精和金池長老的方式，卻讓李崢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觀音菩薩，代表的是佛門中最頂層，最核心的力量。
她收服黑熊精，是在與天庭，爭奪“解釋權”。天庭說妖魔是惡，只能誅殺或利用。而佛門說，妖魔也可被教化，也可“立地成佛”。
她默許孫悟空給黑熊精戴上金箍，是在承認“約束”與“規則”的必要性。這與人道所講的“法治”，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對金池長老的處理，更是讓李崢刮目相看。
她沒有出現，沒有干預，任由李崢，用人道的方式，去懲罰這個佛門的“敗類”。
這是一種默許，更是一種表態。
她在告訴李崢：佛門，也需要自我凈化。對于那些腐朽的，墮落的，違背了佛法本意的部分，佛門，并不介意，借人道這把鋒利的刀，來將它割除。
“師父，您在想什么呢？”
豬八戒看李崢一路沉默，忍不住湊了上來。
李崢回過神，微微一笑，反問道：“八戒，你覺得，佛法是什么？”
“佛法？”豬八戒撓了撓大耳朵，想了想，說道，“佛法不就是燒香拜佛，念經吃齋，求個來世投個好胎嘛！”
這是一個最樸素，也是最大多數人，對佛法的理解。
李崢又看向孫悟空：“悟空，你覺得呢？”
“哼！”孫悟空撇了撇嘴，“佛法就是一堆清規戒律，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啰里啰嗦，麻煩得緊！要不是為了保師父您，俺老孫才不受這個氣！”
這是修行者，對佛法的理解，視其為一種束縛。
李崢最后，看向了沙和尚。
沙和尚沉默了片刻，才悶聲說道：“弟子愚鈍。弟子只知道，佛法，能讓人，心安。”
這是受苦者，對佛法的理解，視其為一種慰藉。
李崢聽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們說的，都對，但，又都不全對。”
他勒住馬，看著前方的道路，目光深遠。
“我過去，也曾以為，佛法與我人道，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佛法教人‘出世’，放下執著，求得內心的解脫。而我人道，教人‘入世’，拿起工具，改造我們生存的世界。”
“但這次黑風山之行，我忽然明白。或許，我們，并非殊途。”
李崢的聲音，吸引了所有徒弟的注意。
“佛法，為人道，提供了一個‘底線’。”
“它教人向善，明辨是非，讓人們在追求物質，改造世界的時候，不至于被欲望吞噬，迷失本心。就像觀音菩薩點化黑熊精，就像我們懲罰金池長老。這，是人道社會，不可或缺的‘道德’與‘法律’的基石。”
“而人道，則為佛法，提供了一個‘舞臺’。”
“它教人自強，格物致知，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一個富足、公平、沒有壓迫的世界。當人們不再為生存而掙扎，不再因愚昧而恐懼時，他們，才會有更高的，追求內心平靜與精神解脫的需求。佛法的智慧，才能真正地，普惠眾生，而不是成為少數人的玄談，或多數人的麻醉劑。”
李崢的話，讓三個徒弟，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似懂非懂，但卻能感覺到，師父所描繪的那個世界，是如此的宏大，如此的，令人向往。
“所以……”李崢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佛法與人道，并非對立。它們，就像車之雙輪，鳥之雙翼，可以相互促進，共同，為這三界眾生，謀求一個更好的現在，和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我們的西行，不僅僅是取回那三藏真經。更是要將人道的種子，與佛法的智慧，結合起來，在這西牛賀洲，開辟出一條，全新的道路！”
說完，他輕輕一夾馬腹，白龍馬長嘶一聲，向前行去。
陽光，將他的身影，映照得格外高大。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孫悟空，突然停下了腳步。
“師父，前面好像有人。”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黑點的輪廓，也漸漸清晰。
那是一個農夫，正趕著一頭老牛，在田間，艱難地犁地。
只是，他的動作，看起來，有些古怪。
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朝著天空，跪拜一下，口中，還念念有詞。
而在他旁邊的田埂上，赫然，插著一排排的，迎風招展的，小小的旗幡。
旗幡上，畫著的，不是佛祖，也不是菩薩。
而是一個個，張牙舞爪，面目猙獰的，妖魔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