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親手負責過宏圖偉業(yè)早期的兩個重要項目,一個是住宅小區(qū),另一個是學校?!?/p>
曲元明俯下身,湊近他耳邊。
“很不巧,小區(qū)去年被幾十戶業(yè)主聯(lián)名舉報,說是承重墻體出現(xiàn)了大量不規(guī)則裂縫,地基也有輕微下沉。這件事最后被壓下去了,對吧?”
高豐的嘴唇哆嗦著。
“不……不是我……”
高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是按圖紙施工的……我……”
“我知道不是你。”曲元明打斷了他,直起身子。
“最有趣的地方,是你的離職?!?/p>
“就在宏圖偉業(yè)拿下廣才中學項目之后,動工前夕,你,一個為公司立下汗馬功勞的項目經(jīng)理,被許廣才親自點名開除了?!?/p>
曲元明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繼續(xù)補上最后一刀。
“開除你的理由,是業(yè)務能力不足,無法勝任新項目要求。一個三年時間從技術員晉升到項目經(jīng)理的人,能力不足?”
曲元明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你不覺得可笑嗎?”
“可笑?”
高豐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太他媽的可笑了!”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能力不足?狗屁!”
他猛地一拳砸在病床上。
“老子是江州建工學院科班出身!畢業(yè)設計拿的優(yōu)!我他媽是有真材實料在身上的!”
“許廣才那個王八蛋!他懂個屁的工程!他只懂怎么撈錢!”
高豐粗重地喘息著。
“陽光新城!就是從那個項目開始的!他媽的,他不知道從哪個渠道弄來一批海砂,讓我用來攪拌混凝土!那是未經(jīng)過淡化處理的海砂!氯離子嚴重超標,用這種砂蓋出來的樓,不出十年,里面的鋼筋就會全部銹蝕、膨脹,把混凝土撐裂!樓會變成豆腐渣!”
“我不同意!我拿著規(guī)范標準去找他理論!我跟他拍了桌子!我說你要是敢用,我就去市里質監(jiān)站舉報你!”
高豐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后來,他表面上讓步了,沒用那批海砂。可他轉頭又搞來一批劣質水泥!實際標號連32.5都達不到,他卻當42.5的用!我偷偷把樣品送到外地朋友那兒做了檢測,拿著檢測報告去當面質問他!”
“結果呢?”
高豐慘笑著。
“他當著我的面,把那份報告撕得粉碎,然后扔進垃圾桶!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說我想斷他財路,還說公司不是我開的,讓我少管閑事!”
曲元明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最讓我不能忍的,是廣才中學!”
“那是學校??!曲鄉(xiāng)長!是要給幾千個孩子上課的地方!那個畜生!他為了省錢,竟然想用瘦身鋼筋!把圖紙上設計的國標直徑16毫米的螺紋鋼,全部換成非標的12毫米!直徑差了4毫米,截面積差了將近一半!這要是蓋起來,別說抗震了,一陣大風都可能吹塌!”
“我徹底跟他撕破臉了!我說你要是敢這么干,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告倒!我拿著他采購劣質鋼筋的單子,繞過他,直接去找了縣長許安知!”
“現(xiàn)在想來,我當時真是天真得可笑。我去找許安知,不就是耗子去找貓告狀嗎?許廣才是他親弟弟!”
“結果,你猜怎么著?”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公司的開除通知。然后,整個江安縣的建筑行業(yè)都流傳著一個消息,說我高豐手腳不干凈,在項目上偷工減料,還想敲詐公司,人品極其敗壞。”
“我被徹底搞臭了!沒有一家公司敢用我!我只能去工地上打零工,開過塔吊,搬過磚,我一個項目經(jīng)理,活得連狗都不如!”
長久以來的屈辱,讓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泣不成聲。
曲元明遞過去一張紙巾,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高豐沒有接,抬頭,死死盯著曲元明。
“沿溪鄉(xiāng)那條路……那條塌了的路……也是他們干的,對不對?”
曲元明開口。
“高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你受的委屈,我們也都知道?!?/p>
曲元明看著他的眼睛。
“現(xiàn)在,你安全了。我向你保證,只要有我在,沒有人能再傷害你?!?/p>
“但是,想要真正的安全,想要讓那些害你的人,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付出應有的代價,光靠嘴上說說是不夠的。”
曲元明身體微微前傾。
“我們需要證據(jù)?!?/p>
“從陽光新城的海砂、劣質水泥,到廣才中學的瘦身鋼筋,再到沿溪鄉(xiāng)這條塌方的公路。你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每一個細節(jié),每一次對話,每一個參與的人,全都想起來,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們。”
“你的證詞,就是一把刺向他們心臟的最鋒利的尖刀?!?/p>
高豐呆呆地看著曲元明。
“我……我說……”
高豐下定了決心。
“我全都說!他們是怎么用劣質材料的,單子是誰簽的,錢是怎么走的……我知道一些,我全都告訴你們!”
“好?!鼻鼽c了點頭。
他站起身,替高豐掖了掖被角。
“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養(yǎng)傷。你的身體,是你復仇最大的本錢。”
“從現(xiàn)在開始,我會24小時守在外面。你吃的每一口飯,喝的每一口水,都會經(jīng)過最嚴格的檢查。這家醫(yī)院,現(xiàn)在是最安全的地方?!?/p>
曲元明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高豐。
“高豐,記住你今天說的話?!?/p>
“這個世界,需要真相?!?/p>
說完,他拉開ICU的門,走了出去。
高豐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個世界,需要真相?!?/p>
真相……
這個世界需要的,從來不是真相。是權力。
可是,曲元明……這個男人不一樣。
一名護士走了進來,替他檢查了輸液管。
“高先生,感覺怎么樣?”
“還行?!备哓S聲音沙啞。
護士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新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曲先生讓我交給您的。他說,您可能需要和家人聯(lián)系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