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這樣的心思,張英臉上的笑容愈發真摯熱切,她一把拉住剛下車的吳娜,另一只手已經親切地搭向了李峰的胳膊。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哎呀,快進來,外面風大,小李啊,來阿姨家就跟到自己家一樣,千萬別客氣。”
李峰被這股熱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順著她的力道,一邊往里走,一邊禮貌地回應:“阿姨好,給您添麻煩了。”
他的目光越過張英的肩膀,看到了正襟危坐于客廳沙發上的吳正華。
那張在報紙上偶爾能見到的面孔,此刻雖然努力擠出一絲和藹,但常年身居高位所形成的威嚴氣場,依舊讓人無法忽視。
李峰心中了然,立刻站直了身體,恭敬地喊了一聲:“首長好。”
這一聲“首長”,讓客廳里原本略顯輕松的家庭氛圍瞬間變得有些正式。
吳娜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
吳正華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舒展開來,他擺了擺手,半開玩笑地說道:“小李啊,你這就見外了,上次你來我這兒,可是喊的‘叔叔’,怎么今天倒生分了,改口喊‘首長’了?”
李峰坦然一笑,解釋道:“上次來的時候,不知道是您,所以有些冒昧了,現在知道了您的身份,自然要講規矩。”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懂禮數,也解釋了前后稱呼變化的原因。
吳正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贊許。
年輕人懂規矩是好事,但在他家里,他更希望是另一種氛圍。
“在單位,你喊我首長,我沒意見,但今天是在家里,是娜娜帶朋友回來吃飯。”吳正華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切。
“你要是還當我是長輩,就還跟上次一樣,喊我一聲叔叔,不然,這頓飯我可吃不踏實。”
這話一出,既是拉近了關系,也帶著一點長輩式的“命令”,讓人無法拒絕。
“就是就是!”一旁的張英立刻笑著打圓場說道:“你們兩個大男人,就別在門口為個稱呼糾結了”。
“快!小李!進屋坐。”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丈夫,讓他別那么嚴肅。
而后,她又拍了拍吳娜的肩膀,轉頭對李峰笑道:“小李,你先跟娜娜還有她爸坐著聊會兒天,看看電視,我這還有兩個菜沒炒,都是我的拿手菜,馬上就好,你今天可得好好嘗嘗阿姨的手藝。”
說完,張英便解了下圍裙,又往廚房里走去,嘴里還哼著輕快的小調,顯然心情極好。
廚房里很快又傳來了“刺啦”的炒菜聲和濃郁的菜香。
客廳里,隨著張英的離開,氣氛又微妙地變化起來。
吳正華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峰身上,那是一種審視,一種帶著職業習慣的探究。他剛想開口問些關于五星陶瓷廠目前發展狀況的問題,畢竟這么大一個攤子交到這么一個年輕人手上,他不由感到很好奇。
“爸!”
沒等吳正華開口,一旁的吳娜就搶先一步,帶著一絲女兒家的嬌嗔,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您可答應了媽,今天就是家宴,不談工作,您要是把人家李峰給問跑了,我可不管。”
吳正華被女兒這么一打岔,準備好的一肚子問題頓時憋了回去。他無奈地看了一眼自家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兒,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好,好,我不問,行了吧?真是女生外向,人還沒進門呢,就開始護上了。”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他心里卻是熨帖的。
女兒的這個舉動,恰恰說明她對李峰的上心。
吳娜俏臉微微一紅,嗔道:“我哪有!我是怕您這職業病一犯,把人家當下屬一樣訓話,多尷尬啊。”
她說著,便拉著李峰在吳正華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熟練地拿起茶幾上的暖水瓶,給李峰和自己父親的茶杯里續上熱水。
“李峰,你別理我爸,他就是這樣,看到有能力有前途的年輕人,就忍不住想多考校幾句。”吳娜將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推到李峰面前,輕聲說道。
李峰端起茶杯,入手溫熱,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沒關系,我理解,吳叔叔是關心國家工業發展,也是關心我們這些晚輩。”
他這一聲“吳叔叔”,喊得自然而然,讓吳正華臉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幾分。
客廳的陳設很簡單,一套半舊的布藝沙發,一個老式的大柜子,上面擺著一臺尺寸不大的收音機。
墻上除了幾張家庭合照,再無多余的裝飾,處處透著一種樸素和嚴謹,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高級領導的家。
可對李峰而言,此刻的心境,與上一次來這里時已經截然不同。
他清楚地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雖然表面上鎮定,但內心深處,面對吳娜這個高干家庭的背景,還是存著幾分忐忑和拘謹。
那時候的他,只是一個嶄露頭角的陶瓷廠副廠長,未來的路還充滿了不確定性。
但現在,不一樣了。
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人生軌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一個技術副廠長,一路坐火箭般躥升到了執掌上萬職工、關乎數億投資的正處級廠長。
之前他跟在姜部長身邊,聆聽過最高層面對工業布局的戰略規劃,他與鄭國維副司長并肩作戰,推動了整個陶瓷行業的技術革新,他更是在五星陶瓷廠這片土地上,用一個個項目,一項項技術,親手締造了一個正在崛起的工業奇跡。
經歷的多了,見識的廣了,肩上的擔子重了,整個人的心氣和格局自然也就隨之提升。
如今再面對吳正華這樣曾經需要仰望的領導,他心中依舊充滿了尊敬,但那種源于地位差距的緊張和畏怯,已經被一種從容和自信所取代。
他可以坦然地坐在這里,作為一個在工業戰線上做出了一點成績的晚輩,與一位關心國家發展的老領導,進行平等的交流。
這是一種心態上的蛻變,也是實力帶來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