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書微笑著。
“書記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幾句話想跟您單獨聊聊。”
人群中響起騷動。
“好的，麻煩李秘書了。”
曲元明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長長的走廊。
“元明市長，您別緊張。”
李秘書輕聲說了一句。
“書記就是想跟您拉拉家常。”
拉家常？
曲元明冷笑一聲。
到了市委書記這個層面，哪有什么真正的家常？
“謝謝李秘書提醒。”
李秘書笑了笑，不再多言。
書記辦公室。
李秘書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后，推開門。
“書記，曲市長到了。”
曲元明邁步走了進去。
市委書記轉過身。
“元明同志，來，坐。”
“李秘書，泡杯好茶。”
“好的，書記。”
李秘書應聲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曲元明挺直腰桿，在沙發上坐下。
“書記，您找我。”
“別拘束嘛。”
市委書記放下水壺。
“今天在會上，時間緊，任務重，很多話沒法展開說。”
“你這次，做得很好。”
“我說的好，不只是你提供了線索，幫助紀委打開了局面。更重要的，是你展現出的擔當和勇氣。”
曲元明微微欠身。
“書記，您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東湖景苑項目問題那么大，老百姓的血汗錢投進去，打了水漂，我作為分管市長，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好一個應該做的事！”
市委書記贊許地點點頭。
“可這個應該，在很多人那里，就變成了不該。不該碰，不該管，不該得罪人。”
“元明同志，你來江州時間不長，可能對情況還不夠了解。馬向東在江州經營了二十多年，從一個普通科員干到副市長，關系網錯綜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你動他，想過后果嗎？怕不怕？”
這個問題，很尖銳。
回答不怕，顯得魯莽，不經大腦。
回答怕，又顯得膽怯，擔當不足。
“怕。”
他坦然地吐出一個字。
市委書記眉毛微微一挑。
曲元明迎著他的目光。
“我怕。我怕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會把黑的說成白的；我怕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會讓我有口難辯；我也怕……連累了信任我、支持我的人。”
“但是，比起這些，我更怕另一件事。”
“我更怕辜負了組織把我放到這個位置上的信任，更怕辜負了江州幾百萬人民的期望。如果因為一個怕字，就對那些蛀蟲視而不見，那我這個副市長，當得還有什么意義？我晚上睡覺，能睡得安穩嗎？”
“在其位，謀其政。如果連這點最基本的擔當都沒有，我寧愿回家種地。”
一番話，擲地有聲。
市委書記靜靜地看著他。
“說得好！”
“有銳氣，有擔當，也有腦子。不錯，是個好苗子。”
“不過，光有勇氣是不夠的。你這次，是把一塊巨石扔進了江州的池塘，現在水面上還只是漣漪，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了。”
“接下來，會有浪打過來。一波接一波。你要有這個心理準備。”
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曲元明心中一凜。
書記說的是實話。
馬向東倒了，但他的利益共同體還在。
那些因為馬向東落馬而利益受損的人，那些害怕被牽連出來的人。
都會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周學兵市長，就是這第一波大浪。
“請書記指示。”
“我年輕，經驗不足，很多事情考慮不周，還請書記多提點。”
“指示談不上，咱們就是聊聊天。”
市委書記擺擺手。
“我聽說，學兵市長讓你分管城管、信訪，還有那個新成立的智慧城市建設辦公室？”
來了。
如何評價自己的直接上級。
曲元明坦然回答。
“是的，書記。”
“擔子不輕啊。這幾項工作，可都是硬骨頭，燙手山芋。”
書記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曲元明臉上露出苦笑。
“擔子重，說明領導信任。工作難，才更需要我們干部去攻堅克難。”
“周市長把這幾項重要的工作交給我，既是對我的考驗，也是對我的鞭策。我感謝周市長的信任，也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把工作干好，絕不辜負市委和市政府的期望。”
市委書記的眼中，閃過激賞。
“你有這個態度，很好。”
市委書記滿意地點點頭。
“元明啊，江州這潭水，很深。有的人，喜歡把水攪渾，渾水摸魚。有的人，喜歡四平八穩，維持現狀。而我，想把這潭水，徹底換一換。”
“換成一潭活水，清澈見底的活水！”
曲元明的心，一跳。
市委書記這是在向他交底，也是在向他表明一種態度。
馬向東案，只是一個開始。
書記要做的，是整頓江州的官場生態！
“你，愿意當那條把水攪活的魚嗎？”
曲元明霍然起身。
“書記，我出身農村，是黨和國家培養了我。只要是對江州發展有利，對人民群眾有利的事，別說是一條魚，就是一把刀，一塊石頭，我都愿意做！”
“我的一切，都聽從組織安排！”
市委書記轉過身。
“好！”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放手去干！不要有顧慮。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市委，就是你最堅強的后盾。我，就是你最堅強的后盾！”
曲元明正式被納入了市委書記的陣營。
他，成了名副其實的書記的人。
“謝謝書記！我一定不辜負您的信任！”
“嗯。”
市委書記點點頭。
“回去吧。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是，書記！”
曲元明立正。
當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
曲元明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剛才短短十幾分鐘的談話，比開一整天的會還要耗費心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但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抬頭望向走廊盡頭的陽光。
只覺得前路一片光明，但也布滿了荊棘。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江州的天，要變了。
而他，將是那個親手掀起風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