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定。”
曲元明迎著他的目光。
“江州教育系統的水太深了，盤根錯節。馬麗老師的舉報信，我也收到過。但我很清楚，在江州內部，任何常規的調查程序，都會被各種力量干擾、阻撓，最后不了了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蓋子徹底掀開，讓省里這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進來。”
張博文收回審視的目光。
“曲市長，你是一個有擔當的同志。”
“既然曲市長對我們開誠布公。”
“那我也向兩位通報一下省委調查組的最新進展。”
“事實上，在接到何書記的指示后，我們就已經根據光盤里的線索，展開了秘密外圍調查。我們的行動，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都要深入。”
的實際控制人，這次教育系統腐敗案的核心人物，錢博文，已于昨天深夜，被省紀委專案組從他的私人會所帶走。”
衛西的身體一顫。
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被抓了？
“與此同時，就在今天凌晨四點，專案組聯合省公安廳，對江州市第一中學、實驗中學、第三中學等多所重點學校的涉案人員，實施了同步抓捕。”
“江州一中校長，在家中被帶走。實驗中學校長周海濤，在試圖前往機場的路上被攔截。還有市教育局副局長王志強，以及其他幾名關鍵部門的負責人……”
“所有核心涉案人員，目前都已被帶離江州，進行隔離審查。”
張博文做出了總結。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衛西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這個市委書記，就像那溫水里的青蛙，直到水開了。
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早已無路可逃。
他被架空了。
完完全全。
張博文的目光，集中在曲元明身上。
“曲市長，抓捕錢博文這些人，只是揭開了蓋子。水面下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更深，更復雜。”
“錢博文和這些校長，不過是前臺的木偶。他們背后，必然有一張巨大的保護傘，為他們提供庇護，為他們輸送利益。這張傘不打掉，江州的教育就永遠不會有晴天。”
曲元明抬起頭。
“省委調查組的權限和力量雖然大，但我們在江州人生地不熟。很多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很多隱藏在暗處的交易，需要一個熟悉本地情況，并且絕對可靠的同志來協助我們。”
張博文的聲音頓了頓。
“所以，我代表省委調查組，正式向你提出請求，曲元明同志。”
“我們希望你能協助我們后續的調查工作，成為調查組在江州的聯絡人和協調人。我們需要你的智慧，你的經驗，以及你對這座城市的了解。”
衛西在一旁聽著，嘴唇哆嗦。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曲元明站起身。
“張組長，請轉告何書記和省委。我，曲元明，作為江州市市長，作為一名黨員干部，義不容辭。”
“只要能挖出毒瘤，還江州教育一片清明，還馬麗老師一個公道，我愿意承擔任何責任，付出任何代價！”
……
會議結束了。
張博文和他的下屬帶著所有資料，離去。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衛西兩個人。
衛西癱坐在椅子上。
他想不明白。
他怎么就輸了？輸得這么快，這么慘？
他衛西，背后有老領導撐腰。
一路順風順水，空降到江州當一把手。
本以為可以輕松拿捏這個毫無根基的平民市長。可結果呢？
他被對方玩弄于股掌之間，甚至連對手什么時候出的牌都不知道。
“為什么？”
曲元明轉過身。
“衛書記想問什么？”
“為什么要這么做？”
衛西的眼中布滿了血絲。
“你把事情捅到省里，把天捅個窟窿，對你有什么好處？江州亂了，你這個市長臉上就有光嗎？我們本可以……”
“本可以怎么樣？”
曲元明打斷了他。
“本可以把這件事壓下去？像馬麗老師的死一樣，定性為抑郁癥自殺，然后讓那些吸血的蛀蟲繼續趴在江州人民身上作威作福？”
“衛書記，你來江州的時間不長，可能不了解。我是在這片土地上成長起來的。我知道一個普通家庭，為了孩子的教育，要付出多少心血和汗水。那八十萬，一百二十萬，對你我來說，可能只是一串數字。但對他們來說，是一輩子的積蓄，是幾代人的希望！”
“我沒得選。”
曲元明淡淡道。
“當正常的渠道走不通，當所有的門都被堵死，我只能用最笨，也是最直接的辦法，把墻推倒。”
衛西張了張嘴。
是啊，他來江州之后都做了什么？
忙著平衡關系，忙著拉攏山頭，忙著鞏固自己市委書記的權威。
他什么時候真正俯下身子，去看看這座城市里普通人的掙扎和痛苦？
原來，他的妥善處理，就是把一個正直的老師，推向了絕路。
“你……你就不怕嗎？”
“這張網背后是誰，你我都心知肚明。你這么做，是會粉身碎骨的！”
曲元明笑了。
“怕。但總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說完，他不再看衛西一眼，朝門口走去。
在手握住房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下腳步。
“衛書記，你現在該考慮的，不是我怕不怕。而是你自己，該怎么向省委解釋，在你的治下，江州為什么會爛成這個樣子。”
門開了，又關上。
會議室里，只剩下衛西一個人。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爸，是我，衛西……”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江州出事了，出大事了！省委調查組……”
“我知道了。”
對方冷冷地打斷了他。
衛西一愣。
“你……您知道了？”
“何衛山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岳父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事情的經過，我都知道了。”
“那……那爸，您……”
衛西急切地問道。
“您可要幫幫我啊！我……我是被蒙蔽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電話那頭，是一陣沉默。
良久，岳父的聲音才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