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畝園的盧璘，心里稍稍安定。
不管十六處節(jié)點到底是什么東西，這個節(jié)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秋闈在即。
無論如何，必須先把舉人的功名拿到手。
只有站得更高，才有資格去接觸這些。
盧璘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強行壓下。
推開半畝園的院門，就聽到院中傳來的朗朗讀書聲。
院子里，陸恒、黃觀等人正在激烈地討論著一篇策論。
看到盧璘回來，眾人紛紛停下，圍了過來。
“琢之，事情解決了？”陸恒關(guān)切地問。
其他生員們也齊刷刷地看過來。
盧璘不想讓大家分心，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結(jié)，轉(zhuǎn)而問起了眾人正在討論的策論。
“剛剛聽你們在說，是什么題目，說得這般激烈？”
鄉(xiāng)試與府縣的童試不同，考過童試之后，往上的會試、殿試，經(jīng)義固然重要。
但更多的，卻是以策論與戰(zhàn)詩詞為主。
兩者占比極大。
戰(zhàn)詩詞是讀書人體系的殺招，是護道之術(shù)，關(guān)鍵時刻能定乾坤。
而策論，則更考量一個讀書人的經(jīng)世之才與胸中學問。
但更重要的是讀書人的基礎(chǔ)，才氣！
這東西，光靠死記硬背可不行。
哪怕你將四書五經(jīng)倒背如流，若是肚子里沒有真東西，沒有足夠的才氣支撐，也別想寫出一篇錦繡文章。
見社首問起，周蕪連忙將手里的題目遞了過去
“社首，您來看，這題目出得極好！”
盧璘接過來一看：‘論變通濟民與經(jīng)世致用之要’！”
題干寫著：
“三代以下，治國者多言仁義，而少言功利；
守經(jīng)者尊王道，而達權(quán)者兼霸術(shù)。
然王道迂闊，未必能拯饑溺之急；霸術(shù)凌厲，未必無匡世濟民之功。
今河患頻發(fā)，漕運困頓，若拘古法而不知變通，民何以賴？
諸生試論應(yīng)變濟困之術(shù)，當如何權(quán)衡‘常法’與‘權(quán)變’，使國家財用不匱，百姓生計得安？”
“我準備從交易監(jiān)入手，”
周蕪見盧璘看得認真，忍不住分享起自己的破題思路：“交易監(jiān)的創(chuàng)立，便是‘權(quán)變’之舉，雖不合傳統(tǒng)商律，卻實實在在盤活了江南經(jīng)濟，增加了朝廷稅收，這便是‘經(jīng)世致用’最好的例子！”
盧璘聽完，略帶贊許地點了點頭。
“思路不錯，以小見大，切入點很準。交易監(jiān)是你我親身經(jīng)歷之事，寫起來有理有據(jù)，言之有物，不會流于空泛。”
得了盧璘的夸獎，周蕪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點評完后，盧璘沒再多言，拿著題目，轉(zhuǎn)身回了自己屋里。
也準備就這個題目，寫一篇文章。
鋪開宣紙，研好墨，盧璘提起筆，卻沒有著急落下。
王道與霸術(shù)，常法與權(quán)變。
太祖帝為求長生，分割血肉，以國運為爐，行此等逆天霸術(shù)，算不算一種“權(quán)變”？
自己創(chuàng)立交易監(jiān)，平抑糧價，如今又要在太祖陵寢上動土，這又算什么？
許久，盧璘長出一口氣，將所有雜念壓下，筆尖飽蘸濃墨，寫下了破題之語。
“法不可變者理也，法不可不變者勢也。理以立綱常，勢以濟時艱......”
這一篇策論，盧璘寫得極慢，也寫得極用心。
等擱下筆，吹干墨跡時，窗外已是日暮西沉。
陸恒推門走了進來，看到盧璘桌上那篇剛剛完成的文章，有些疑惑。
“琢之，這可不是你平時的效率啊，一篇策論，竟耗了你一下午的工夫。”
盧璘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眼角，隨口解釋了一句。
“許是昨夜看雜書看得晚了，精神有些不濟。”
陸恒聞言，也沒多想，關(guān)切地提醒道：“秋闈在即，你可得調(diào)整好。咱們自強社上上下下，可都指望著你這根主心骨呢。”
頓了頓，陸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對了，外面最近有些風聲，你莫要放在心上。”
盧璘倒是沒聽說什么風聲。
他這幾日的心思，全都在運河碼頭那樁邪門事上。
聽陸恒這么一說，倒是有些意外。
“什么風聲？”
陸恒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還能是什么？不就是那位蕭監(jiān)理派人放出來的。”
“自從上次戶部那幫老吏，沒從咱們交易監(jiān)的賬上查出半點問題，灰溜溜地滾回京城后，那位蕭公子就消停了一陣。現(xiàn)在眼看要秋闈了，又開始想這些歪門邪道的招數(shù)。”
“說什么我們自強社都是些投機取巧之輩，不務(wù)正道，專走歪路，就算僥幸得了功名，也是朝廷的蛀蟲。還說什么你盧案首看似風光，實則早已入了魔道，身上的文氣都快被銅臭給熏沒了，這次秋闈，必定名落孫山。”
“無非就是想在考前，搞亂我們的心態(tài)罷了。”
盧璘聽完，淡然一笑，搖了搖頭。
這點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他還真沒放在眼里。
“跳梁小丑，不必理會。”
盧璘安撫道：“你多注意一下社里其他兄弟的情緒，別讓他們被這些風言風語影響了備考的心情。”
“我明白。”陸恒重重點頭。
盧璘說完，便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準備回家。
吃一口娘做的熱飯，聽幾句嘮叨，美美地睡上一覺！
剛到家門口，就看見自家院子里，老爹盧厚正悠哉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槍。
旁邊的小石凳上，小石頭正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個九連環(huán)，小小的眉頭擰在一起，嘴里還念念有詞。
李氏則在井邊，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一邊清洗著晚飯要用的食材，水聲嘩啦，清脆悅耳。
盧璘站在門口，看著這副尋常又溫馨的景象，緊繃了一整天的精神，稍稍松弛下來。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