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杯放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田一鳴的這番話,滴水不漏,幾乎堵死了他所有拒絕的理由。
過了半晌,肖北抬起頭,直視著田一鳴的眼睛。
“那你……賣給我原始股,不就等于白白送錢給我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臉上依然帶著笑容。
“既然不圖我辦事,那你圖什么呢?”
田一鳴聞言,忽然靠回了沙發里。
他驕傲地笑了,那笑容里給人的感覺,是驕傲和自負。
“肖市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田一鳴翹起了二郎腿,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在飯局上對市長點頭哈腰的商人,而是變回了那個叱咤商海的集團掌舵人。
“我對您做了基本的了解,知道您是一個直來直去的人,和我一樣,不喜歡繞彎子,是個爽快人。所以我就直說了。”
“您一定知道,在我們目前的制度和體系里,一個商人,想要做好生意,不和官員打好交道,是寸步難行的。”
“大到我們這種上市企業,小到街邊的餐館小賣店,都是一樣的。”
田一鳴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就算你是上市企業,一個工商局的小科員,一個城管局的小隊長,甚至街道辦的一個主任,都能隨時隨地地拿捏你。更別提上面那些人了。”
他看著肖北,目光銳利。
“您認可嗎?”
肖北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田一鳴,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但他的身份,不可能去認同這個觀點。
所以他笑了笑說:“我其實不太認可。”
田一鳴輕笑一聲:“肖市長,這屋里就我們兩個人。我說點實在話,我們國家長期受儒家思想影響,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深入人心。士大夫階層地位最高,商人地位偏低,形成“商依附于官”的傳統。
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不僅官員有這樣的思想,甚至商人自己都這樣想。
我們的社會是人情社會,重視‘關系’,辦事依賴人情紐帶,而政商關系,正是資源分配的重要渠道。”
肖北呵呵笑著:“田總說笑了,我們現在是黨領導的政治體系,我黨是堅定不移的反封建的黨,我們的黨員干部,普遍都接受了現代化教育。你說的士農工商那套,是被我黨深刻唾棄的。”
田一鳴愣了一下,他本就是一個不屑于隱藏鋒芒的人,從他懟王正富那件事就能看的出來。
他竟然搖了搖頭,說:”好,那我們不說階級。說點現實的。”
“我們國家的公務員薪酬偏低,這是實際情況吧?公務員的工資,養活自己是綽綽有余,但是養家糊口,是顯然差得多的。基層公務員收入有限,只能通過“灰色收入”彌補經濟缺口,形成權力變現的誘因。
包括高級領導干部,他們的收入,和他們掌握的權力也嚴重不匹配。這種不匹配,會扭曲他們的心理,讓他們的心理產生嚴重的割裂。
巴結討好他們的商人請他們喝著上萬的酒,開著百萬的豪車。而高高在上的他們回到家,看看工資卡,一個月的工資連桌上的一瓶酒都買不起。
這種地位不對等竟然還能產生如此巨大的落差,足以擊潰任何一個高級官員。”
肖北深深的吸口氣,強行辯解:
“你說的情況存在,但這種人所謂的心里割裂,是典型的黨性不強,更是背離黨綱的一種行為。
我們黨員干部是要時刻謹記,我們手中一切的權利,都不是我們個人的權利,而是人民賦予我們的權利。
你所謂的地位、權利,那都是一種假象,我們的地位,不過就是代表老百姓的發言人罷了。我們要深刻認識到這一點,才能擺正心態。
這些年,我們已經在不斷的加強黨內教育了,大部分黨員干部,現在還是都能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得。
你說的這種會心理扭曲的官員,已經慢慢的越來越少啦!”
田一鳴不斷地搖著頭,但他很聰明的不去反駁肖北的話,而是說:
“就算肖市長您說的是實際情況,那么干部的思想工作好做,商人呢?
政府掌握土地、許可、稅收等關鍵資源,企業商人為降低風險、加快流程,是會主動去“打通關系”的。”
肖北擺擺手:“那都是過去了,現在技術性、學術性企業家越來越多,他們的思想和傳統商人大不相同。他們也信奉照章辦事。”
田一鳴不屑的哼了哼:
“是嗎?政府政策執行彈性大,法規常留模糊空間,官員擁有自由裁量權,在這種條件下,企業不會主動的去找官員溝通,獲得更大的利益空間嗎?
您說的學術型企業家越來越多我認同,但是他們真的能不‘入鄉隨俗’嗎?
比如馬運,他的企鵝公司,就設立了“政府關系部”呢!”
肖北又點上一根煙:
“還是那句話,你說的啊,都是過去了。現在,我們政府的重點工作,就全在經濟上。前天省政府開會,丁省長還親自講呢。經濟為第一要素,政府要保護企業!”
田一鳴眉頭皺的更深了,他嘆口氣說:
“保護企業,是。但保護一定是有選擇性的。與政府關系好的企業更容易獲得補貼、低息貸款、訂單。這是事實。
再說所謂的全力發展經濟,大力發展經濟的必然結果,就是政策的寬松。
而政策的寬松,就會導致官員的自由裁量權無限擴大,這就又會導致商人更要主動的去和官員交往。
官員呢,因為裁量權的無限擴大,也獲得了無限擴大的權利。這就會面臨無限擴大的誘惑,心理就會有無限擴大的撕裂。
這,是一個死循環。”
肖北深深的看了一眼田一鳴,然后笑著說:“田總啊,我還是那句話。只要我們的領導干部擺正位置,就能擺正心態。擺正了心態,就不會發生你說的那些問題。”
田一鳴的鋒芒在市政府里也絲毫不收斂。
他淡淡的笑著:“肖市長,我們在這里辯駁毫無意義,國家發改委發布的《中國營商環境報告》已經承認,企業與政府溝通時間成本遠高于發達國家。這是什么意思,我想不用我多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