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輦內廂寬敞,坐凳上鋪著上乘的真絲軟墊,人坐下去便微微陷進一片綿軟里,即便路上偶有顛簸,屁股也感覺不到半分硌硬。
這一路上,習慣了騎馬奔波,頭一回坐上這么舒服的交通工具,柴小米卻半點也笑不出來。
轎廂里頭的氣氛壓抑中透著詭異。
嶼哥、瑤姐和老季坐在另一架轎輦中。
而這里,一共坐了三人,她坐在最里側上首,左右兩側分別坐著鄔離和歐陽睿。
也不知剛剛兩個人壓著嗓音說了些什么,她沒聽清,只知聊完之后,鄔離竟主動要赴歐陽睿的邀約,他向來喜歡獨來獨往,從不喜歡湊熱鬧,居然會上趕著前去歐陽府。
兩人距離漸漸拉遠時,她隱約聽到鄔離冷笑著回了句:“我怕的是,歐陽公子沒這個本事搶過去。”
歐陽睿挑釁:“鄔公子若是不怕,那便公平競爭,不試試,你怎知我沒有這個本事搶走?”
鄔離只是輕嗤:“那我便拭目以待,只盼你輸了可別哭得太難看。”
柴小米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插嘴:“你倆要搶什么?”
沒想到兩人同時轉過臉來,極為默契地異口同聲:
“冰弓玄箭。”
原來是都要參加朔月箭決,沖著同一件彩頭。
可是友誼第一,比賽第二,還沒開始比呢,氣氛就繃成這樣,實在沒必要。
車轱轆緩緩碾過青石板街,也不知道還有多久到達歐陽府邸,街頭喧囂起伏,里面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靜得感覺能聽見自已的呼吸聲,柴小米悄悄往左瞥,鄔離環著胸,懶洋洋靠在轎壁上,目光像釘子毫不避諱地釘在歐陽睿臉上。
再往右瞄,歐陽睿挺直脊背正襟危坐,雙手按在膝上,也直直回視著對方。
這兩人是在比誰先眨眼誰輸嗎?
柴小米總覺得那兩道視線在半空中擦出了看不見的電流,噼里啪啦交織在一起,感覺下一秒能迸出火星子來。
這奇怪的氣氛把她一個e人都快逼瘋了,實在忍不下去。
柴小米清了清嗓子,決定決定隨便找個話頭打破僵局,調動一下氣氛。
“那個,歐陽睿——”
“誒!小米,是我!”
她話還未說完,歐陽睿已經猛地轉過頭來,眼中亮起熱切的欣喜,“你終于記住我的名字了!小米,你記性雖差,卻能記住我,看來我定是你生命里那些來來往往的過客中,與眾不同的一個吧,對不對?”
他說著激動地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
“聽我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柴小米:“......”
不是,她不過隨口叫了他一聲,怎么搞得跟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似的?
她臉上擠出僵硬又尷尬的微笑,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小事不言謝。”
總覺得左邊空氣陡然冷了下來,像有無數細密的冰棱無聲刺來,她下意識想轉頭去看,歐陽睿的身子卻已微微前傾,柔聲問道:
“對了,米兒方才想說什么來著?”
Ber......米兒是什么鬼?
柴小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你叫我小米就行。”
歐陽睿一臉認真地解釋:“米兒有所不知,這是我們歐陽家的老規矩,朋友間熟絡了,便不喚名字了,而是加個‘兒’字,你也可以喚我睿兒。當然,只要你高興,隨便喚我什么都可以。”
像是怕柴小米不信,他立刻轉向鄔離,溫和地喚了一聲:“離兒。”
“噗——”柴小米一把捂住嘴,忍不住偷偷看向鄔離。
果不其然,少年此刻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眼神森寒如刃,看歐陽睿時簡直像在看砧板上的一塊肉,下一秒就要將他剁碎成肉泥。
可惜歐陽睿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仍在作死邊緣瘋狂試探,“鄔公子胸懷寬廣,應當不會介意我這般親昵的稱呼吧?”
“不好意思,”鄔離扯了扯嘴角,聲音冰涼,“我壓根就沒有胸懷這種東西,貓兒狗兒這類叫法,還是留著稱呼家禽牲畜吧。我養的蛇,名字都比你的好聽。”
話音剛落,一條赤紅的蛇便從他袖口探出腦袋,左右晃了晃,信子輕吐。
沒聽錯吧?主人居然夸它了?
蛇蛇心里美得很。
這段時間的委屈頓時都煙消云散。
歐陽睿被這突然出現的活物驚得往后一縮,脊背緊緊貼住轎壁。
以血肉養赤血蠶也就罷了,居然......隨身還帶著條蛇?巫蠱一族果然行事詭譎,幸好他早有準備,爹給了他一塊護身玉石,據說能避蠱防毒,此刻正靜靜掛在他頸項間。
爹寶庫內的那些法器雖說都是稀世之物,但卻沒一件能鎮住他每晚的夢魘,也不知對巫蠱之術是否有用。
鄔離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歐陽睿的頸間,眸色深沉了幾分,臉上緩緩浮起一絲戲謔的笑。
原來是做足了萬全的準備啊。
難怪方才歐陽睿伸手去握柴小米時,他暗中催動的蠱力如石沉大海,對方竟毫無察覺。
這倒是......有點意思了。
他搭在衣料褶皺間的指節微微蜷起,悄然收緊。
袖中的紅蛟立刻敏銳地感知到主人那極力壓制的煞氣,如同被囚禁的兇獸,正躁動地撞擊著理智的牢籠,幾乎要破體而出,屠盡眼前一切。
眼看氣氛越來越僵,柴小米趕緊把話題拉回來:“歐陽睿,你不是說朔月箭決是你爹歐陽淮一手辦起來的嗎?彩頭也是你家出的,既然你想要那冰弓玄箭,為什么不直接跟你爹要,換個別的做彩頭?”
歐陽睿撣了撣衣袍,揚起眉梢:“米兒有所不知。我歐陽睿行事向來光明磊落,縱有捷徑,也絕不貪圖便利。我要與眾人公平競爭,如此才不負堂堂男兒的氣魄!”
柴小米剛要開口夸他兩句,對面便傳來少年涼薄的嗓音,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番慷慨陳詞。
“事實上,是那把冰弓玄箭被月影妖靈盜走了,不得已才將它設為彩頭,借朔月箭決之名解決那妖物。”鄔離冷嗤一聲,“這事早已傳遍整個千霧鎮,歐陽公子省省吧,怎么可能會有蠢貨信你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柴小米:媽蛋,她差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