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寒風蕭瑟。
那群剛才還哭天搶地、聲嘶力竭的“鹽工”,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悲慟變成了錯愕。
為首那老頭兒,嘴巴還張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正準備說出的話,什么“青天大老爺”、“為草民做主”,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劇本不對。
按照正常的流程,這位京城來的欽差大人,在看到如此“慘烈”的民情后,不該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當場就要為民請命,嚴懲惡官嗎?
怎么……怎么就把他們這些“受害者”,給抓起來了?
“李……李大人?”還是張御史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李賢川面前,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你這是何意?!”
“他們是來喊冤的百姓!你怎么能不問青紅皂白就將他們下獄?!”
“你眼中,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天理了!”
老御史氣得滿臉通紅,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李賢川臉上了。
李賢川嫌棄地側了側身,躲開那陣口水雨。
他掏了掏耳朵,一臉的不耐煩。
“張大人,您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我能理解。”
“但我剛才,說得很清楚。”
“我說,把這些,攔路喊冤的,刁民,全都拿下。”
他特意加重了“刁民”兩個字,目光冰冷地掃過那個為首的老者。
“你!”張御史被他這番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他們……他們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李賢川笑了,那笑容里滿是嘲諷。
他走到那老頭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在他那件滿是補丁的孝衣上,輕輕捻了捻。
“老人家,這料子,是江南上好的云錦吧?”
老頭兒的身體猛地一僵。
“雖然染了色,做舊了,但這手感,騙不了人。”李賢川的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府上,給丫鬟做里衣,都不舍得用這么好的料子。”
“您這一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鹽工,穿得比我府上的丫鬟還好?”
“還有……”李賢川的目光,又落在了老頭兒那雙看起來布滿老繭,看起來飽經風霜的手上。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老頭的手腕,將其翻了過來。
手心,細膩光滑,連一道像樣的繭子都沒有。
“老人家,您這手可不像是,常年在鹽場里干苦力活的手啊。”
“倒像是,常年握筆,或者,撥算盤珠子的手。”
老頭兒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李賢川的手像一把鐵鉗,死死地箍著他根本掙脫不開。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賢川松開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魏律法,明文規定。凡攔路申冤者,無論情由,先杖二十。若所告不實,乃是誣告,則罪加一等流放三千里。”
他轉過頭,看著張御史笑得人畜無害。
“張大人,您是飽讀詩書的大儒,這條律法,您不會不知道吧?”
張御史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當然知道這條律法。
這本是為防止刁民濫用申冤之權,擾亂官府秩序而設。
但歷來,官員們為了彰顯自己的仁德,對于那些看起來情有可原的攔路申冤者,大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予追究。
誰能想到,李賢川這個混不吝的家伙,居然會把這條幾乎已經成了擺設的律法,給搬了出來!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張御史憋了半天,才擠出這么一句話。
“強詞奪理?”李賢川的笑容更盛了。
“那我就再跟您,講講道理。”
他指著地上的十幾口棺材。
“他們說,官府加重鹽稅,逼死了他們的家人。”
“可我怎么看著,這十幾口棺材,大小、樣式、木料,全都一模一樣?”
“敢問,是哪家棺材鋪,這么有本事,能提前預知,這十幾戶人家會在同一時間死上十幾口人?”
“還提前,給他們準備好了,一模一樣的棺材?”
“還有……”李賢川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跪在地上已經嚇傻了的“孝子賢孫”身上。
“他們一個個,哭得是挺賣力。”
“可我怎么看著,他們這眼淚,光打雷不下雨呢?”
“而且,你們仔細聞聞。”他對著身后的金甲衛說道,“這空氣里,是不是有股若有若無的蔥姜味兒?”
被他這么一提醒,幾個鼻子靈的親衛,用力嗅了嗅臉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還真有!
李賢川笑了。
他媽的,這幫蠢貨。
連他媽催淚彈都用上了,還用的是最低級的蔥姜水。
這是把他李賢川,當成什么人了?
當成張御史這種,只知道讀圣賢書,不知人間險惡的傻白甜嗎?
“張大人,”李賢川轉過頭,看著已經面無人色的張御史,“現在,您還覺得他們是無辜的百姓嗎?”
張御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像是被人,當眾,左右開弓,扇了十幾個大嘴巴子。
他一輩子的清名,一輩子的驕傲,在今天,被李賢川這個他最看不起的紈绔子弟,給按在地上,反復摩擦。
“還愣著干什么?!”李賢川對著那些,還在發愣的金甲衛,吼了一聲。
“全都給我拿下!”
“是!”
金甲衛們如夢初醒,撲了上去。
那些剛才還哭天搶地的“鹽工”,瞬間作鳥獸散,四處奔逃。
可他們這些,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哪里是這些,百戰精銳的對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的人,都被捆了個結結實實,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李賢川走到那個,為首的老頭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老東西,說吧。”
“誰派你們來的?”
老頭兒把頭一扭,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好,有骨氣。”李賢川點了點頭。
他轉頭,對著身后的魏武侯府親衛統領,招了招手。
“把他,帶到后面的林子里去。”
“給我,好好地,審一審。”
親衛統領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伯爺放心,交給我了。”
他像拖死狗一樣,拖著那個老頭兒,就往林子里走。
很快,林子里就傳來了一陣,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
李賢川掏了掏耳朵,仿佛沒聽見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坐在輪椅上,冷眼旁觀的趙純身上。
“前殿下,”李賢川笑瞇瞇地問道,“您說,這第一回合,是誰贏了?”
趙純看著他,那雙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名為“恐懼”的神色。
他發現自己,好像從來就沒看懂過眼前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