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無非對留在福壽秘境并不在意。
延壽百年的福壽果，聽上去確實不錯，但在上界也不過少見一些，并不算什么珍稀之物。
出秘境的第一時間，他的視線就朝著天元宗的方向追了過去。
“咳。”
羅屠一聲提醒：“千金閣的位置，在那邊。”
藥無非要過去的腳步停下。
他看著是阻攔，也是在警告的羅屠，眼睛微微瞇起又很快恢復。
羅屠卻清楚地看到了藥無非，從清風霽月到陰狠霸氣的轉變。
那是一種長期處于上位、唯我獨尊之人，被質疑后常出現的模樣。
羅屠在那些世家子弟的臉上，看過不少。
只是和他們不同的是，藥無非多了一絲掌控……他，掌握著一定的權勢，底氣并非完全是靠家世。
羅屠本來不知道藥無非到底是誰，也不知道在一晚上就在各地出現的千金閣，究竟是什么來歷。
直到上界圣宗來人。
那人嘴里露出過一句，上界之人的消息來源之一，叫做……
千金樓。
千金閣，千金樓。
這個名字實在是有些太巧合了。
更別說。
上界千金樓的樓主，就姓藥。
隨便一聯想，羅屠就已經想到很多東西。
只是羅屠從上界來人嘴里，并沒有打聽到‘藥’家人來下界的事。
若不是有目的，要保密行蹤，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藥無非到下界，是意外。
本來并不算什么事，但現在看樣子，這藥無非是盯上魏泱了？
之前的關注程度還不是這樣……
羅屠傳音莫云河，帶著疑惑：“秘境里發生了什么？”
莫云河三言兩句，把自己看到的事情描述出來。
比如，炙烤蚊獸。
比如，兩股火焰相撞后出現的詭異黑洞，以及將蚊獸吞噬干凈的虛空吞噬者。
最后就是藥無非拉攏魏泱的那些話。
除此以外，莫云河也沒有什么能說的了。
他進出秘境的時間加起來也就那么一點，從頭到尾什么也沒做，也沒來得及做，人就已經出來了。
羅屠也知道這些，更不用說，這些消息就已經足夠。
“看來，藥無非是準備等之后回上界的時候，帶上魏泱？”
又是去上界。
先是圣宗的消息，要挑人去上界……若是不出意外，按照年齡和天賦，魏泱被選去的概率非常之大。
只是被當成奴仆去上界這種事，羅屠不用想都知道，魏泱肯定不會同意。
若是上界來人實力一般，指不定就被魏泱和萬俟云川給宰了。
這條路算是條死路。
再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和鬼面有了關系，有機會成為【三指】，跟著鬼面的人去上界。
這條路相對來講，比第一條路難很多，卻是一條受限最少的路。
這也是羅屠所知道的，能去上界的辦法中名列前茅的一種。
不想，時間沒過去多久，魏泱這里就又多了一種辦法。
不說其他，就現有的三種辦法里，跟著藥無非去上界一定是最輕松的。
但……
還是那句話。
羅屠很清楚，魏泱肯定不會同意。
嘖嘖嘖。
只要被人知道就會爭得頭破血流的事情，在魏泱這里卻是接連有三種選擇。
最重要的是，其中兩條路只要想，就能走得很輕松。
魏泱偏偏最看不上。
一身反骨。
不愧是隱峰的人。
羅屠雖然沒有經歷過圣宗的輝煌，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隱峰。
是天元宗、是圣宗的保障，同樣也是一把武器。
一把只要滿足條件，就可以翻身做主人的武器。
【隱峰三條例：
第一，非必要，隱峰之人不得暴露身份。
第二，既入隱峰，永世不得出。
第三……】
羅屠緩緩閉眼，也開始休息，嘴角卻是帶上讓在場所有人意味不明的笑：
“第三條……德不配位，可，取而代之。”
所以。
一來就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要收取天元宗天驕和天才做奴仆，還是用施舍的態度……
這樣的圣宗，符合這第三條嗎？
時間流逝。
但魏泱從沉睡中自己蘇醒，手一動，發現了身上披著的狐皮披風。
“？”
“現在狐妖都這么有眼色了嗎？”
莫云河在一旁沉默片刻：“……是（萬俟師兄讓）我（做的）。”
言簡意賅。
少說幾個字，卻能表達一模一樣的意思。
莫云河出門在外的言辭之道就是如此。
魏泱恍然：“哦，福壽果的感謝是吧？多謝了。”
說著。
很是順手把狐皮披風收進了袖里乾坤，起身的同時，把石椅也收了起來。
主打一個雖然不知道以后什么時候還會用到，但既然有一定可能用到，那就收好以備不時之需。
魏泱看著空中的月亮。
按照時間，距離其他人出來還要六天。
但她只剩下兩天的時間，必須抵達京城。
這其中一天，還需要融合極陽和極陰之火。
時間不等人啊。
魏泱伸了伸懶腰：“掌門，既然沒我什么事，容我去趟京城如何？”
話落。
五老怪冷哼一聲，陰陽怪氣的：“我等還坐著，你就要離開……不過是早出來幾日，就如此目中無人，羅屠，這就是你們天元宗教出來的弟子嗎？！”
“看到我，你還不知道天元宗的弟子是什么性子嗎？”羅屠假裝詫異。
眼看五老怪和羅屠要開始斗嘴。
魏泱立馬插話：
“來這里之前，京城蕭理大人和李鈺將軍曾讓黑甲衛傳信，讓我這幾日有空去坐坐，喝茶聊聊天。
這兩位都是大人物，更別說在我是乞丐之時，也從旁側受過兩位大人的恩惠。
現在得空，我就想著趁這幾日去一趟。
只要在其他師兄師姐從秘境出來之前趕回來，我既沒有誤了李鈺將軍和蕭理大人的好意，也沒有耽誤宗門比試之后的正事。”
一番說辭，有理有據，情深意切。
聽著就讓人覺得，這孩子是個重情義的。
羅屠卻是翻了個白眼。
左一個李鈺，右一個蕭理就算了，非要加上將軍和大人的頭銜。
而且，當時黑甲衛傳信說的明明是，若是去京城可以去刑部坐坐，到這里就成他們讓她這幾日去喝茶聊天。
話里話外，意思是那個意思，但最后的意思卻和原本意思完全不同。
尤其是讓不知道情況的人聽到，就更容易誤會。
更別說，有了這句話，若是魏泱在去京城和回來的路上出什么問題，不就是純純在打李鈺和蕭理的臉嗎？
也不想想這兩個人身后都是誰。
李鈺背后的老大人，那可是隨便咳嗽一聲，也讓無數世家嚇得膽戰心驚，生怕半夜有軍隊闖入血洗三代的大人物，實力更不用說。
蕭理背后就不用說了，兩個字——圣上。
讓這兩個人惦記上，就不怕他們上上眼藥，在一些關鍵事情上，這點眼藥就足夠造成極為恐怖的下場。
魏泱這幾句話，明里說的有多重感情，背后對他人的惡意、威脅就有多重。
人才啊，人才。
隱峰就喜歡這樣的人才。
派去萬妖林里當探子的也不錯，就是本身太變態了，一個不小心就從小探子坐上三當家的位置……
位置太大，有些事情做起來、打聽起來，反而有些不方便。
不由的。
一個想法浮出腦海：“魏泱該不會也一樣，在鬼面做大做強，成為鬼面的核心人物……吧？”
甩開奇怪且令人感覺有些不詳的想法，羅屠微微點頭：
“去吧，一路當心，若是碰到誰擋路，記下臉跑路就是，等回來，自有我替你做主。”
魏泱和羅屠兩人一前一后，讓其余人再張不開嘴，一個個黑著一張臉，看著就要憋出內傷的樣子。
魏泱忽然道：
“我在福壽樹上留下了一半福壽果。”
言下之意，她沒有全部拿走，若是一切順利，每個參賽弟子都會有至少一個福壽果。
話音一落。
幾乎八成的宗主，臉色剎那轉好。
不管這中間發生什么意外，他們這么多宗主出現在這里，就是為了得到福壽果。
聽魏泱所言，他們的目標算是已經達成。
宗門里壽命將近的老祖宗們又能延壽百年，鎮守宗門百年。
雖然……
天元宗那十幾個福壽果，令人眼饞。
但既然已經到了羅屠手里，他就不可能吐出來，找魏泱又能有什么用。
魏泱不過是一個，幫羅屠拿福壽果的宗門弟子而已。
哦對了。
這弟子，還和前途遠大的蕭理、李鈺關系不錯。
大家的想法在此刻，出奇的一致。
本黑著的臉緩和神色，甚至有些人臉上浮現了一抹笑容。
宗主們，帶著各自的心思陸續開口。
“比試還有六日結束，這弟子留在這里就是干等，又有什么用，不如就讓她出去，反正對比試也沒有什么影響，只要在比試結束前回來就好。”
“是啊是啊，這弟子還年輕，和我們這些一閉關就是十幾年的老東西不一樣，這幾日若是去修煉又能進步幾分，何必錮在這里。”
“更別說，這魏泱去京城是經過李鈺和蕭理邀請的，說是喝茶聊天，指不定就是有什么事要她幫忙，我們把人留著，耽誤了那面的事，總歸是不好。”
“是這樣沒錯，而且，這弟子現在修為在年輕一代已經算是不錯，煉丹水平也高，去到京城見得多了，指不定還能更進一步，我們何必阻了人修道的路。”
說著說著。
被討伐的人，忽然就成了五老怪。
五老怪此刻臉色鐵青，想爆發，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這些人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若是他還不同意，豈不就是心懷叵測，刻意阻攔魏泱修行、擾亂李鈺和蕭理‘大事’的小人了？！
鐵狼就坐在藥老旁邊，看著五老怪被羅屠和魏泱兩人聯手打得左右不分，不由搖頭：
“你說說，這一輩子就沒斗贏過，每次都被打臉，還每每都要湊上去，何必呢？”
一直假憩的藥老，終于睜眼，眼神復雜中帶著可惜：
“因為他就是不服氣，這就是他資質不如你們，最后修為卻不落后你們的原因。”
“若是他服了，這口氣泄了，追趕羅屠就真的只能成為妄想。”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走上這條路，確實讓他能趕上你們，卻也讓他的突破難上加難。”
“這輩子，只要羅屠還在，只要羅屠還壓在他頭上，五老怪就能憋著這口氣，一步一步往前走，甚至比你們走得更遠，卻也比你們更難超越羅屠，因為羅屠就是他的心魔。”
“若是沒了羅屠，五老怪失去目標和壓力，走火入魔，也不過是眨眼之間，但……若是他能突破這股壓力，未來不可限量。”
“我不知道五老怪自己知不知道，但這路，就是他的道……堅持走下去，終有出頭之日。”
“這也是羅屠知道五老怪和他不對付，一直找他麻煩，也只是嘴上說說，行動上威脅一下，卻沒有下過死手的原因。”
“同一個時代的人，在羅屠的天賦和悟性下，一個個地都認了命，認定自己就是不如羅屠，這讓羅屠也無聊至極。”
“五老怪的追趕，看似無望，從他的天賦看，這樣的追趕甚至是可笑的，這卻成了拉住羅屠的一根繩子。”
“你信不信，若是五老怪有一日跟羅屠說他服了，再也不想著追上、超過他了，羅屠能把五老怪當場打死。”
“羅屠是瘋的，三千世界的修士修煉到這種地步，沒幾個不是瘋的，只看瘋在面上，還是瘋在心里。”
“偏偏是羅屠是里外都瘋。”
“沒了五老怪一直跟在身后的那種追趕，羅屠之后走的路，會比現在血腥百倍、千倍……因為沒人會在他突破的時候，鄙夷他走上了錯路，修錯了道，沒有人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就是個垃圾廢物。”
“你們看到的是羅屠的強大。”
“五老怪在羅屠的強大外，看到了羅屠的‘弱點’。”
鐵狼第一次聽藥老分析五老怪，不由聽了進去，聽到最后一句話，不由道：
“羅屠的‘弱點’？”
羅屠，怎么會有弱點？
藥老嘆息一聲。
……是人，就會有弱點，就算是仙人也是人，也有弱點，所以才會有‘食仙人，登仙路’這樣的‘邪魔外道’。
……羅屠也是人，自然也有弱點，而他的弱點其實從小就擺在了明面上。
……羅屠他，好面子啊。
……羅屠所作所為，那些讓人覺得瘋狂的事，不過是因為他覺得如果自己低頭，會很丟臉，為了不丟臉，所以什么都做得出來罷了。
……這么多年了，能想到利用這點的卻只有五老怪一人。
……五老怪天資普通嗎？是的，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是爛到極致，那是被所有人修仙者視為和凡人沒什么區別的五靈根。
……五老怪的悟性普通嗎？或許。無數天才，還有天驕在五年一頓悟，甚至有人將頓悟視為家常便飯的時候，五老怪活到現在甚至沒有頓悟過哪怕一次。
……任誰都會放棄，偏偏五老怪是個犟種，他看不慣、看不上甚至是厭惡羅屠的一切。
……為了踩下羅屠，他頂著其差無比的天賦，一步一步走到現在，超過同一個時代其他人，甚至成為五行宗的宗主。
……所以，五老怪是天才嗎？
藥老又是一聲長嘆，在鐵狼好奇的追問下，只是搖頭不再開口。
心里卻悠悠道：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仙凡有別，取而代之。”
“人要成仙，長路漫漫，支撐修仙者走到最后的，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