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時彼一時。”孫策竟真的認真解釋起來,“那日是我被仇恨沖昏了頭。若我們當真冰釋前嫌,成了自已人,我孫策對天起誓,絕不會行那秋后算賬的小人行徑!”
郭嘉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他信孫策說的是真心話,但這不代表他就能原諒這小子咒過衍若。
一旁的荀皓,卻在此時開了口。
他本也介懷周瑜說郭嘉短命之事,此刻見孫策態度坦蕩,心中的那點不快,轉移到了那個始終站在孫策身后,含笑不語的周公瑾身上。
“就算孫將軍信守承諾,又如何?”
荀皓的聲音清清冷冷,“將軍這般豪爽的性子,還不是事事都對某人言聽計從?”
周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只聽荀皓繼續說道,“萬一哪天,‘某人’看我與奉孝兄長不順眼,在將軍耳邊吹吹風,那我二人,豈不是當真要應了那‘活不過不惑之年’的斷言?”
孫策愕然地回頭,看向自已的摯友,“公瑾不是小肚雞腸之人。”
“看吧。招攬的話音未落,你便先為周公瑾辯解。在你心中,公瑾的分量,遠重于我等這些‘外人’,不是嗎?” 荀皓揚了揚下巴。
孫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說不是,可荀皓說的又是事實。他想說公瑾確實不是那樣的人,可這話在此刻聽來,好像越描越黑。
荀皓不再看他,與郭嘉一同轉身,施施然向自已的院落走去。
“你方才,是想離間他們?”郭嘉壓低了聲音,側頭看著身旁的荀皓,桃花眼里帶著幾分好奇。
“我吃飽了撐的?”荀皓目不斜視,“他二人好得能穿一條褲子,離間誰,也離間不了他們。”
郭嘉的腳步頓了一下,他驚奇地睜大了眼睛,湊到荀皓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曖昧的吐息。
“你是說,他們……和我們一樣?”
荀皓的腳步也停了。
他轉過頭,清凌凌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郭嘉,“我可沒這么認為。他們哪能和我們比?”
郭嘉一愣。
只聽荀皓繼續說道:“我們心意相通,一個眼神便知彼此所想。那孫伯符,能明白周公瑾計策里的九曲回腸嗎?怕是只能聽從吩咐,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罷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呆立原地的郭嘉,徑直向前走去。
郭嘉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他快走幾步,追上荀皓,極其自然地伸手,攬住了對方的肩膀。
“說得對,他們哪能跟我們比。”
院子里,孫策還愣在原地,眉頭緊鎖。
“公瑾,我……”他看著走過來的周瑜,臉上滿是懊惱,“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你那番招攬,倒是真心實意。”周瑜的目光,從那兩人消失的院門處收回,眼中帶著一絲探究。
“那是自然!”孫策立刻道,“我孫策一言九鼎!我說過若他們來投,必以上賓之禮相待,就絕無虛言!”
“可他們根本就沒想過要改換門庭。”周瑜搖了搖頭,唇邊露出一絲苦笑,“方才那番話,不過是說說而已,是說給呂布聽的。”
“啊?”孫策徹底懵了。
周瑜拉著他,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才緩緩開口為他剖析。
“你仔細想想,方才呂布招攬,荀衍若怎么回的?”
孫策努力回憶:“他說……在溫侯與王司徒之間選,自然是傾向溫侯。”
“對,問題就在這里。”周瑜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他只說在王允和呂布之間比較,結果是傾向呂布。可他從頭到尾,可曾將他現在的主公曹孟德,放進這個比較里?”
孫策的眼睛,慢慢睜大。
“他從未說過,在曹操和呂布之間,他會選誰。”周瑜繼續為他分析,“他只是用一個巧妙的言辭,給了呂布一個看似充滿希望的答案。讓呂布和王允形成對立與競爭的關系。“
孫策的眼睛,慢慢睜大。
周瑜看他認真傾聽的模樣,眼神柔和,“他讓呂布覺得,只要解決了曹操安排的任務,他就有機會。”
“他會怎么做?”孫策追問。
“很簡單。呂布在天子面前有話語權,只要他愿意,曹操兗州牧的任命頃刻間便能下來,他們的任務,便成了。他們兩人,心思之縝密,言語之鋒利,實在是不容小覷。”
孫策恍然大悟。
荀皓一句話,就讓呂布心甘情愿地去為曹操辦事。
而王允呢?他眼看自已看中的人才要被呂布搶走,必然也會加緊拉攏。
如此一來,荀皓與郭嘉的任務,幾乎是躺著就完成了。
孫策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自已在司徒府,還指著對方的鼻子,說他容易折壽。
現在想來,何其可笑。
跟這種人作對,自已怕是活不到折壽的那一天。
“那我們呢?”孫策的眉頭又擰了起來,“我們的任命怎么辦?”
“這就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周瑜站起身,目光望向司徒府的方向,“王允剛愎,卻非庸人。他現在最缺的,是兵,是能為他守住長安的將。呂布雖勇,卻桀驁不馴,王允不敢盡信。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他回頭,看向孫策,眼中閃著沉靜的光。
“我們,便以這即將到來的西涼軍為籌碼,向他換一個條件。”
司徒府。
當周瑜與孫策再次站在王允面前時,氣氛已然不同。
王允高坐主位,神色倨傲,“二位今日前來,又是為何?”
“為司徒大人分憂。”周瑜長身玉立,拱手行禮。
王允冷笑一聲,“老夫有何憂,需要你們來分?”
“大人之憂,在內,有溫侯功高震主,難以節制。在外,有西涼余孽手握重兵,虎視眈眈。”周瑜擲地有聲地分析局勢。
王允的臉色,沉了下來。
“伯符愿為大人鎮守長安門戶,抵御西涼軍。只求大人能上奏天子,為伯符求得一紙任命,讓他能名正言順地統帥舊部。”
王允瞇起了眼。
他確實需要能與呂布抗衡的武將,孫策的勇武,他是知道的。可就這么輕易給了任命,他又心有不甘。
“此事,容老夫考慮幾日。”他端起茶杯,擺出了送客的姿態。
周瑜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并不著急,只是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