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觀等官員們聽到這話時,只是哂然一笑,不反駁也不贊同。
他們都是官場的老油子了,胡吹高調誰不會,想要說服他們,顯然,陳凡的幾句話并不能收到效果。
但在座的學童們就不一樣了。
聽完陳凡的話后,一個個眼睛亮晶晶的。
他們都還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毒打,心思還比較單純,就算是其中的老學童馬九疇,一輩子也就愛好個下棋,因為下棋,一個秀才能把家都搞成貧困戶,可想而知,也是個不同俗務的。
當他聽完陳凡的話后,頓時心中燃燒起一個小宇宙,恭敬站起,語帶激動道:“先生請放心,我一定利用典簽之余的時間,認真按照您所說的來做,到時有什么不足,請你一定指正?!?/p>
陳凡擺了擺手道:“不急,我的辦法還有三點?!?/p>
“剛剛說了知識量,現在說說什么叫時間量?!?/p>
“知識量自己掌握的如何,當你們搞清楚后,怎么將這些知識消化、吸收,顯然是需要時間的。”
“科舉要復習的經典很多,而時間有多少呢?”
陳凡看著薛甲秀等人:“還有不到二十天,府試就要開考,想要不再府試里折戟,規劃復習時間非常重要。”
“在塾堂,你們被夫子支配的時間要緊緊跟上,除此之外,只要肯擠,能用于自己支配的時間還是不少的,用有限的時間盡量去精打細算安排復習,能做很多事情?!?/p>
眾學童連連提筆,將陳凡的話一字不漏的記下,這時,有學童問道:“夫子,那什么是欠債量?”
“讀書這么多年,有什么知識掌握的不牢固,學得不好,自己心里要有個數,幾年里【欠下的債】很難在短時間里還清,你們就要分辨一下輕重緩急,確定一下哪些債務能夠償還,哪些債務能償還一部分,哪些根本沒有時間償還?!?/p>
“先明確有所不為,才能做到有所為?!?/p>
聽到這話,這次最先點頭的不再是學童,而是一群官員,說到債務,他們這些社會人就熟悉了。
陳凡這話十分中肯,自己若是欠了一屁股債,當然是先還掉零散、欠得少的那部分,而不是一點一滴還大債主,不然年三十,一群債主堵在家門口,大債主也在其中。
“最后一點,夫子的復習進度?!?/p>
“總復習塾堂中自有夫子指導學童進行,因此你們每個人的個人復習計劃,要服從夫子的復習計劃,當然,有些自學能力很強的學童,他們可以自行安排,但要經過夫子的允許,別的人,不要另搞一套和夫子不一樣的計劃。”
接下來,陳凡將這四點需要注意的細節一一解答了學童們的相關問題。
見陳凡說了四條,最后只有第一條那表格稍有新意,眾官員不由大失所望。
他們原以為從小小童生,只用三年便順遂考中狀元的陳凡,一定有什么獨家秘訣,誰知說出來的東西卻只是稀松平常,大家都能想到的辦法。
洪升見眾人臉上的表情,又看見學童們偷偷打量那些官員,他擔心學童會受官員們的影響,不把陳凡說的話放在心里。
于是正色道:“老夫也說兩句?!?/p>
陳觀見狀,側頭問道:“這位是?”
“這是江陰大儒洪升?!?/p>
陳觀早年在蘇州讀書,早就聽過洪升的名字,于是端正了身子正色道:“原來是洪先生!他什么時候來得弘毅塾?”
可還沒等陳觀等到答復,洪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問題:“一池荷花,前二十九日僅開其半,最后一日方得滿塘,其速反超先前總和。復習亦然,陳夫子所言之知識量、時間量,正是這前二十九日的默默積累。世人多敗于‘行百里者半九十’,皆因耐不住最后關頭的寂寞。若能如你們夫子所言,將尋常方法‘一以貫之’,何愁學問不成?”
最后他感嘆道:“大道至簡,實干為要。你們陳夫子的辦法,看似尋常,實則‘必定成功’:確認目標、分析障礙、規劃時間、持之以恒。世人常求捷徑,殊不知真正的秘訣,正是將這些普通方法‘鍥而不舍’地踐行下去,直至‘金石可鏤’。荀子有云:‘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钢T童子莫負韶光,以恒心照見真知?!?/p>
這時候就顯現出名氣和年齡的重要了。
陳凡雖然是狀元,但年紀還小,名氣也沒有洪升大,說出來的話,大家會重視,但程度嘛,也就一般。
但洪升就不一樣了,他成命多年,弟子無數,徒孫都已經有不少在朝中或者地方做官的了。
他雖不是官場中人,但對官場的影響力極大,絕不是一個官場新丁陳凡可比的。
果然,洪升說完,不僅學童們對陳凡的辦法更加重視,就連一幫子官員也連連點頭。
洪升看了看眾人,淡淡對陳觀道:“這位先生不是湖廣學政陳公嘛?怎么又成了岳麓書院的夫子了?”
陳凡等人聞言驚訝的看著陳觀。
陳觀哈哈一笑,起身施禮道:“洪先生認得我?”
洪升淡淡道:“你在蘇州泉林書院當講習時,有一次我路過蘇州,受惠承宗之邀,去他書院時,曾聽過你的課?!?/p>
陳凡聽到惠承宗的名字頓時對這陳觀來了興趣。
原來是吳派的人。
陳觀躬身道:“沒想到當年跟洪先生緣慳一面,不能受教,實在可惜?!?/p>
洪升哈哈大笑:“不敢言教,你是惠承宗的弟子,也算是師出名門,今日難得來此,要不也請你給這些孩子們講一講課?”
王大綬連忙道:“陳大人已經不再擔任湖廣大宗師,被皇上召回京城,擔任禮部侍郎了。”
洪升看了看他,神色淡淡,王大綬胖臉一紅,他本意是想提醒對方,如今的陳觀已經不是學官了。
但洪升的眼神卻似乎在說,別把你官場那套規矩帶到塾堂里來,我們是儒生之間的事情,與官場無關。
陳觀灑然一笑道:“洪先生和這位陳狀元教得好,何須我來班門弄斧?”
他頓了一頓,目光看向陳凡:“不過,我倒是想用文章跟新科狀元切磋一番。”
當陳凡知道對方是吳派學者后便知道會有這么一出。
他也拱了拱手:“敢問陳侍郎想要如何切磋文章?”
陳觀傲然背手:“不若就以《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為題,各自寫一篇文章如何?”
學童們聽到這話頓時興奮起來。
一個是當過學政的朝廷高官,一個是自己的狀元老師,寫的題目是剛剛自己寫過的題目。
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好的學習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