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瑪·奈特并沒有走遠。
離市政廳最近的“黑色百合”旅館,是奈特家族的產業。
二十年前多利·奈特置辦這處產業時,為的就是就近窺探市政廳的動向。
此刻的多爾瑪便倚靠在酒館閣樓的臨街天窗旁,雙目死死盯著市政廳所在——那輛比自己晚到、平平無奇的制式馬車,已經在市政廳停駐了快兩個小時了。
對比自己在勞勃·圖雷斯特那里受到的冷遇……多爾瑪精心修剪的指甲狠狠地嵌進了掌心軟肉。
腳步聲恰在此時突兀地自閣樓外的走道上響起。
多爾瑪怒目看去,即便對方是跟隨父親多年的老管家,問話聲依舊難掩火氣:
“奧康奈爾那邊怎么說?”
奈特家族雖元氣大傷,但畢竟在本地深耕多年,還是通過各種渠道收到了一些風聲——比如說奧康奈爾的地下產業似乎受到了勞勃·圖雷斯特此次行動波及。
老管家“撲通”一聲雙膝跪了個瓷實,有些花白的頭顱緊貼著地板,語調悲愴:
“老奴無能,未能見到西蒙·奧康奈爾家主……他家的門房推脫、自家老爺有急事外出了……也未有交待留下。”
“砰!”
話音未落,多爾瑪手中茶盞已經是重重地摔在地上,濺起的碎片直接劃破了管家的老臉。
“好你個西蒙!”
多爾瑪的胸膛因為憤怒劇烈起伏,又想起多諾萬·凱萊布今早托人送來的口信,當即咬牙切齒道:
“想拋開我家自己跑?想都不要想!”
“加儂,”多爾瑪叫著管家的名字,正要吩咐,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市政廳方向的那輛馬車正在駛離,當即口風一轉,“去!派人去盯著那輛馬車,看看是誰家的說客上門!”
“務必要小心!不準起任何沖突!”
管家領命而走。
多爾瑪立在原地,注視著燈火依舊通明的市政廳,眼神閃爍了好一會兒,終于是叫來了自己的侍從:
“備車!回府!”
“明早記得去拉爾的裁縫鋪把家主大人的大衣取回來。”
越是這種時候,多爾瑪越是不能在人前露怯。
貴族從來不止對平民殘忍,他們更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虛弱的同類——就二十年前,羅慕路斯還有十三家男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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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絲綢街的某處公館內,被多爾瑪判斷為“試圖偷跑”的西蒙·奧康奈爾正處于一種惱火與困惑交織的兩難境地。
“該死!是哪方勢力在散播謠言、詆毀奧康奈爾的聲譽!”
西蒙不復前兩日與凱文·史派西會面時的鎮定從容,謾罵聲中唾沫飛濺。
一旁的管家見狀趕忙出聲安慰道:
“也虧了家主您的遠見,提前將此事告知了沃利貝爾警探……若實在不行,咱們便將此事捅出去,自然便可自證清白。”
“是這個道理。”
西蒙聞言面色稍緩,微微頷首,旋即偏頭看向窗外——街對頭的高樓大院便是基頓家族的祖宅——輕聲問詢道:
“凱利·基頓那老不死的有動作了么?”
“碼頭巷”的黑市基頓家族占了大頭,根據“誰收益最大誰就是幕后黑手”的原則,西蒙有充分理由懷疑這謠言是基頓家族搞出來混淆視聽的。
當真是用心歹毒!
而管家接下來的匯報更是讓西蒙篤定了心中猜想。
“稟家主大人,凱利男爵今日一直閉門不出,只是不停地有裁縫、糕點師、神甫等出入宅邸,大張旗鼓地在為明日赴宴做準備。”
“當中若是有各家的聯絡人員混入,咱們也極難查探。”
“好在老奴命人與他家那個不成器的克萊爾提前打好了關系,今日正是派上了用場!”
“那克萊爾今日被與他的兄長、也就是凱利·基頓的長子一道派去見了瑞安·斯特林——名義上是邀請斯特林的家主明日一同赴宴,實則是想鼓動斯特林一起、再次抬高手頭幾項藥材的單價、轉移勞勃的注意力。”
羅慕路斯本地七家各有側重,實力雖有高低區分,但誰做不到一家獨大。
直到斯特林、韋恩萊特以及奈特三家聯盟奔赴戰場卻偷雞不成、被灰溜溜地趕回了羅慕路斯。
自那以后,這元氣大傷的三家行事手段愈發激烈,底褲卻是翻了上來。
而包括西蒙·奧康奈爾在內的另外四家也滋長了別樣心思。
只不過當時內有拉瑪主教強勢鎮場,外有河對岸的戰爭局勢不明,兼之梅迪克家族拋出來了一個“大家一起發財”的方案,這才沒釀成更大的內斗。
事實上,加西弗·梅迪克進入羅慕路斯本地貴族圈子,就是拉瑪主教、四季商會和多利·奈特大力引薦的。
四季商會為何牽頭,西蒙不想也猜不透——那必然涉及更高層次的斗爭——而勞勃·圖雷斯特的專門發難在西蒙看來恰恰證明了這點。
至于拉瑪和多利·奈特的心思,那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了——至少在西蒙能搜集到的信息里如此。
本來,西蒙也樂見于順水推舟、躲在后頭分一杯羹,但“好友”凱文·史派西深夜拜訪如臨大敵的作派,還是讓西蒙多生了一份心眼。
細細咀嚼著管家的情報,結合自己已有的猜測,西蒙又追問道:
“市政廳那邊呢?”
管家聞言當即從懷里取出一張名冊:
“這是從今日白天起,去求見過勞勃男爵的各家代表,當中有三批是羅慕路斯從未出現過的生面孔……”
“此外,奈特家族的多爾瑪和多諾萬的侄子都曾去府上找過您,老奴依您的吩咐各自推脫了……”
“老奴估計,奈特家族的資金已經見底了,就等著集會之后漲價救命了。”
西蒙·奧康奈爾來回踱步,靜靜地聽著,半晌功夫終于是下定決心,站定,抬頭看向管家,語氣急促又斬釘截鐵:
“派人去碼頭巷盯著,接觸接觸那伙新來的是怎么回事——但不要起沖突!更不要暴露身份!”
“也不要和沃利貝爾的人接觸!”
“這樣吧,”西蒙還是覺得不夠妥當,直接指定了人選,“你讓加雷斯親自去一趟老尼克當鋪!”
“然后備車!我要去找凱文·史派西!”
管家一驚,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現在?”
隨即管家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妥,趕忙躬身致歉:
“遵命,我現在就去準備,家主大人。”
“等一等!”西蒙又叫住管家,扯過衣帽架上的毛呢大衣,“秋夜寒涼,明天你還要陪我去宴會,可別凍著了!”
管家接過那件厚重、溫暖還帶著點雪松香氣的大衣,眼眶猝然發熱。
他侍奉奧康奈爾家三十七年,見過太多貴族對仆從的賞賜——金幣、承諾、甚至田產——都不如這一刻掌心傳來的溫度真切。
他當然明白這是家主馭下的手段,可明白歸明白,心卻依然被這精準的關懷戳中。
在這風雨欲來的夜里,這份具體的暖意比任何遙遠的利益更讓人想要效忠。
他深深鞠躬,喉頭發緊:
“老奴……萬死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