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想通了許多。
幾位伯爵“放任李維與勞勃胡鬧”,原來是早就做好了騰位置的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眼,迎上李維的目光,聲音穩了下來:
“藥材議價會上,我可以做您的內應,西蒙·奧康奈爾那邊,我去說服——他欠我個人情,大到足夠他閉嘴,或者開口說一些您想聽的話。”
“這筆交易,您不必出一分錢,也不欠任何人情,甚至無人會知曉您存在的痕跡——倘若您不愿意公開露面的話。”
“當然,如果您需要的話,我也可以讓西蒙·奧康奈爾親自來聆聽您的教誨,想必他樂意至極。”
“至于拉瑪主教,”凱文的視線偏向一旁的梅琳娜,“經過梅琳娜小姐的提醒,我深刻意識到,一位地區主教的去向,不該由我一個外來人過問。”
事到如今,凱文要是再猜不到里希背后的底氣何在,那就白瞎了他坐在這里的大好時光了。
說完,凱文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目光落回李維臉上,等著對方的反應。
李維點了點頭:
“凱文子爵這份誠意,我收到了。”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凱文等了幾息,發現對方沒有下文,心下一沉。
“李維子爵,”他試探著開口,“若是有任何不妥的地方,還請您明示?”
李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轉而說道:
“我對一個區區男爵的立場轉變不感興趣,他不值得我浪費任何精力。”
“如果這就是凱文子爵全部的誠意,”李維將酒杯對準凱文,審視著對方在紅酒與玻璃杯的折射中扭曲的面龐,“那您就當今晚的談話沒有發生過吧。”
“在所謂藥材議價會結束后,我們可以再談——不過到時候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凱文的臉色變了變,一點羞怒從心底躥上來,催生出他立刻起身離席的沖動。
可他沒能挪動自己的屁股。
足足半刻鐘。
他就那么坐著,酒杯攥在手里,指節泛白;艙內的沉默像河水一樣漫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
最終,凱文還是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李維子爵,我并非沒有為王國盡忠的勇氣,也絕對相信里奧與西弗勒斯兩位伯爵大人。”
他頓了頓,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
“只是……在下子嗣尚幼,唯一的弟弟又是個不成器的,若是貿然離開封地太久,只怕……”
如果有可能,凱文自是不愿意將這種事拿到臺面上;但斐迪南與李維的同時出現,實在澆滅了他的僥幸。
他只能把內心深處最隱晦的擔憂,以及權力繼承最幽暗的角落,擺在今夜這張小方桌上,供人審視。
也確實起到了效果。
李維放下酒杯,坐姿比先前端正了許多,微瞇著的眼眸里是顯而易見的思量。
一旁的梅琳娜也是放輕了呼吸——年幼懵懂的繼承人,勢力龐大的妻族,被戰爭拖住手腳的家主……這一切的導向在歷史上已經重演了無數次。
凱文引狼(卡德爾)入室的時候,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戰火會有直接燒到中部行省的一天。
不過梅琳娜也只是感慨浩蕩大勢下一個子爵的無力,并不同情——畢竟,凱文·史派西迎娶卡德爾家族的女人,可不是沖著跟伍德家族相親相愛去的。
如今進退維谷,也算是咎由自取。
“兵役的事,”燭火的噼啪聲中,李維忽然開口,“我可以解決。”
凱文愣住了,他看著李維,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您說什么?”
李維沒有重復,只是往后靠了靠,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梅琳娜:
“梅琳娜小姐,卡爾德韋爾男爵領那邊,埃里克·圖雷斯特伯爵的動向,是否方便透露些許?”
“當然,”梅琳娜會意,微微頷首,嗓音輕柔,卻清楚地鉆進凱文的耳朵里,“凱文子爵,您先前說的兵役,是明年開春,去往東普羅路斯對吧?”
“是。”
“那凱文子爵是否考慮換個地方服役?”
“換地方?”
凱文又是一愣,身子卻是下意識地挺直,看向梅琳娜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希冀,腦海中飛速搜索著“卡爾德韋爾男爵領”的相關信息——這個時候他就有些后悔沒把紋章官帶進來了。
梅琳娜何等機敏,當即看穿了凱文·史派西的困惑,耐心解釋道:
“卡爾德韋爾男爵領,位于利珀河南岸,有感于我維基亞王化,新近投誠……埃里克·圖雷斯特伯爵將率軍渡河,為斯賓塞·卡爾德韋爾男爵厘清境內殘余的斯瓦迪亞反抗力量。”
說到此處,梅琳娜刻意頓了頓,卻只在凱文·史派西的眼中捕捉到了迷茫。
顯然,這位還不到中年的史派西家主也是“承平日久、武備松弛”的受害者。
梅琳娜心中腹誹,又把話嚼碎了些:
“我想埃里克叔叔,不會拒絕一支熟悉內河航運、又有志報效王國的船隊。”
凱文的瞳孔驟然收縮。
利珀河南岸、內河艦隊……他忽然明白了,這簡直是為史派西家族量身定制的戰場!
服役還是服役。
但地點換了,主帥換了,性質也換了。
凱文的心猛地跳了起來。
“凱文子爵,”而梅琳娜蠱惑的聲音還在繼續,“史派西家族在內河艦隊上的本事,整條魯爾河都知道,埃里克叔叔想必需要您這樣的人——不是去送死,是去立功。”
梅琳娜看了李維一眼,微微挺起胸膛,聲調從容篤定:
“而我,或許能幫您和勞勃男爵牽上這條線。”
艙內安靜極了。
凱文呆坐原處,眼神發直,腦子里嗡嗡作響。
埃里克伯爵,利珀河南岸,清剿叛軍,建功立業。
這些詞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轉得他有些暈。
他看向李維。
荊棘領的少君還是那副模樣——端著酒杯,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想明白。
從一開始,李維就沒打算跟他做“一換一”的交易。
他手里攥著的籌碼,比魯爾河上的船還要多。
每一樣,都是他凱文·史派西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而李維只是坐在那兒,一樣一樣往外拿,等著他自己上鉤。
凱文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后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彎腰,朝李維舉了舉。
“李維子爵,”凱文的聲音還有些發緊,“請您吩咐。”
“好說。”
李維也跟著站起身,上前兩步,托起凱文,目光卻是轉向一旁的斐迪南:
“斐迪南先生,您在魯爾河上跑了這么些年,還請問,這條河上,有多少稅卡?又有多少堰圍?”
斐迪南知道戲肉來了,當即打起精神,也跟著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
“官面上,魯爾河上一共有十七個稅卡、五十五座水輪磨坊、八十二道堰圍,私圍更是不可計數。”
“當中,”斐迪南瞧了一眼凱文,又十分“貼心”地補充了一句,“有五個稅卡、二十座水輪、三十二道堰圍,都在史派西家族的領地內。”
此話一出,凱文被李維扶著的手臂一抖,面上更是青一陣白一陣,簡直就要罵出聲——這老東西,把他的底細賣了個干凈!
可惜李維沒給凱文開口辯白的機會,笑意溫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有意整頓魯爾河的漕運,那些磨坊、漁樁、稅卡……該拆的拆,該并的并,該廢的廢。”
“如此一來,中部行省支援前線的效率,都會大大提高,勢必為大功一件!”
“凱文子爵,可愿為表率啊?”
「我不愿意!」
凱文的內心瘋狂叫囂,嘴唇哆嗦著,被李維看似親昵扶住的雙手卻是無論如何不敢當場甩脫。
可這是一份回不了頭的投名狀!
凱文的腦子有些宕機了,他們不是在討論羅慕路斯的藥材嗎?話題是怎么轉到史派西家族的經濟大動脈上的?
“李維子爵……”
凱文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回自己的嗓子的,他只是條件反射地垂死掙扎道:
“您說的這些,我不是不想幫——我可以給您遞消息,幫您疏通那些好說話的——只是讓我親自下場拆磨坊、拆堰圍……這是要我跟整條沿岸的人作對啊。”
然后凱文的聲音又頓住了。
他看見李維將手伸進懷里——當摸出的是一張羊皮紙而非矮人手炮時,凱文莫名松了一口氣。
凱文的目光落在那羊皮紙的火漆上,呼吸驟停。
他立刻認出了那個紋章,以及紋章下方的簽名——「里奧·薩默賽特」!
“煩請斐迪南先生念給凱文子爵聽一聽。”
李維轉手將羊皮紙遞予斐迪南,望向凱文的眼神依舊透著“親昵”。
斐迪南也是好奇不已,當即接過羊皮紙,飛速瀏覽了一遍,嘴角的微笑隨即凝固成“這也行”的僵硬表情。
“舅舅?舅舅!”
這下可給同樣好奇的梅琳娜急壞了,當即小聲催促起來。
斐迪南回過神,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隨即正色朗誦道:
“茲授權王國子爵李維·謝爾弗,代為處置自薩默賽特領地運抵羅慕路斯之鐵礦石一批,共計三船。處置所得,悉歸李維·謝爾弗子爵所有。特此立據。”
“斐迪南先生,”李維這才松開凱文的手,看似困惑,卻字字清晰地回蕩在幽靜的船艙中,“依您之見,這魯爾河沿岸,可有合適的工坊,好讓我將這些粗糲的礦石融作鐵錠、回贈給東普羅路斯戰線的統帥大人?”
話音未落,一只手從旁側伸出,牢牢握住了李維的手腕。
凱文深吸一口氣,腰比剛才彎得更深,緩緩吐出:
“李維子爵,史派西家族,愿為表率!”
梅琳娜適時地遞來兩杯酒,李維伸手接過,再度托起深鞠躬的凱文:
“那么歡迎上船,凱文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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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凱文·史派西的人馬遠去,李維收回視線,沖著身旁的斐迪南歉意一笑:
“舅舅可別怪小子將這樁大生意拱手送人。”
另一邊的梅琳娜聞言嗔怪地白了未婚夫一眼,手悄悄摸上李維腰間軟肉,就是一擰。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斐迪南擺了擺手,權當是沒看見自家外甥女打情罵俏的小動作,“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是如何說服里奧那家伙賣鐵礦石給你的?”
斐迪南自是比凱文了解內情,深知李維·謝爾弗與薩默賽特家族之間的合作,遠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般親密。
輸送鐵礦石的買賣,放在別家可能也就罷了;買家若是荊棘領,天鵝堡的探子只怕是要睡不著覺了。
“不是賣,是多克琉斯欠我的。”
李維搖了搖頭,遂將當初在群山防線、多克琉斯急于回援、以鐵礦石換了馬匹的買賣大致復述了一遍。
“里奧伯爵總歸是個體面人,”話到最后,李維抖了抖手里的羊皮紙,打趣道,“總不能欠了小輩的錢不還吧。”
斐迪南一時失笑,隨即低頭沉吟了片刻,提醒道:
“只是這三船鐵礦石,依史派西家族的水力鍛造產能,也就將將撐到明年開春。”
“你得留些后手,防止凱文·史派西這小子搭上了薩默賽特的線、吃干凈抹嘴走人。”
“今天你也看到了,他能屈能伸,野心不小。”
“舅舅提醒的是,”李維微微頷首,看向凱文離開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殺意,“所以我才要求他先把羅慕路斯港口的六、七、八三條棧道的實際控制權移交過來。”
“至于撬動魯爾河的漕運,我怎么可能指望他;若是他識趣,我自然不介意接著賞他一口飯吃,若是他膽敢起別的心思……”
李維頓了頓,視線轉回身側的斐迪南,輕笑一聲:
“還請舅舅盡快籌備船只,我來之前才接到柯文表兄的手信——第一批從布特雷、巴托爾金礦山運來的金礦石已經運到了東普羅路斯港口。”
“當中有三箱【精金】原礦,由巡林衛隊長凱爾莫親自護送。”
這第三樁買賣,才是說服薩默賽特、波特以及圖雷斯特跟注、壓服魯爾河沿岸的最大籌碼。
至于南方貴族(天鵝堡),自然是被中部行省和北境雙方默契地排除在外了。
什么【精金】?不過是一座“平平無奇”的金礦罷了。
凱文·史派西以為的暗潮洶涌,不過是李維隨手布下的餌食。
他若是沒有二心,自然便可背靠大樹好乘涼;若是腦后生反骨,都無需李維動手,自會有人叫他領教什么是真正的“王權與地方的斗爭”。
進一步是問鼎天下、效羅曼諾夫舊事;退一步是萬劫不復、身死族滅!
斐迪南重重點頭,深深看了李維一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