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小孩。”江鶴不滿地嘟囔,“我該懂的都懂。而且我比他們都聰明,大哥那點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
林卿卿看著他這副不服氣的樣子,心里忽然一動。
這次進山,雖然驚險,但也讓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種廣闊、那種未知,雖然充滿了危險,但也充滿了可能。
而江鶴,就像是被困在這個小村子里的一頭幼狼,哪怕再聰明、再兇狠,眼界也始終被這四方的大山給擋住了。
“小鶴。”林卿卿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幾分試探,“你有沒有想過,以后出去看看?”
江鶴愣了一下,把臉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去哪?”
“去外面啊。”
林卿卿指了指遠處黑魆魆的山影,
“翻過這座山,有縣城,有省城,還有更遠的地方。
我聽三哥說,外面的世界很大,有高樓大廈,有汽車火車,還有很多人。
你這么聰明,腦子又活泛,不該一輩子待在這個村子里喂豬。”
她是真心的。
江鶴這人,雖然性格有些歪,但能力是有的。
在這個年代,只要敢闖,總能闖出一片天。
江鶴撫摸著豬崽的手徹底停了下來。
他慢慢直起腰,那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里,此刻卻是一片沉靜。他看著林卿卿,像是要透過她的眼睛看進她心里去。
“姐姐是嫌我沒出息嗎?”江鶴問。
“不是。”林卿卿急忙解釋,“我是覺得可惜。你還這么年輕……”
“不可惜。”江鶴打斷她。
他往前湊了一步,隔著柵欄,幾乎貼到了林卿卿身上。
“姐姐,外面的世界再大,有你們大嗎?”
江鶴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什么高樓大廈,什么汽車火車,我不稀罕。我就稀罕這個院子,稀罕大哥做的飯,稀罕三哥罵我蠢,稀罕……姐姐身上的味道。”
他伸出手,隔著那層單薄的襯衫布料,虛虛地環住了林卿卿的腰。
“你們都在這,我哪兒也不去。”
他的眼神清澈又偏執,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把所有的光都吸了進去,只映出林卿卿一個人的倒影。
林卿卿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
她忽然明白過來,對于江鶴這種從小就被拋棄的人來說,“家”這個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不是不想飛,他是怕飛遠了,回頭就找不到落腳的枝頭了。
那種極度的缺乏安全感,讓他把自已畫地為牢,死死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守著這幾個給他溫暖的人。
“傻瓜。”
林卿卿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他的頭發有點扎手,跟他的脾氣一樣。
“好,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待著。”
聽到這話,江鶴緊繃的肩膀瞬間松懈下來。他順勢往前一倒,整個腦袋埋在她懷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姐姐,你身上真好聞。”他悶聲說道,聲音里帶著點撒嬌的鼻音。
林卿卿無奈地推了推他,“哪里好聞了。快起來,沉死了。”
“我不。”江鶴耍賴,兩條胳膊收得更緊了,“姐姐,你下次出門也要帶上我。不帶大哥,也不帶三哥,就帶我一個,好不好?”
“這次你們出去,把我一個人丟在家里,我都快無聊死了。還要看那個陳清河的臭臉,還要聽蘇嬌嬌那個潑婦罵街。我不管,下次我也要去。”
“好好好,帶你去。”林卿卿被他纏得沒辦法,只能順著毛摸,“下次去縣城趕集帶你去,行了吧?”
“真的?”江鶴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拉鉤?”
“多大的人了還拉鉤。”林卿卿哭笑不得。
“就要拉鉤。”江鶴固執地伸出小拇指。
林卿卿沒辦法,只能伸出手指跟他勾了一下。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秦烈跨過門檻,一抬眼,就看見院子中間那兩顆湊在一起的腦袋。
江鶴跟沒骨頭似的掛在林卿卿身上,聽見動靜才懶洋洋地直起腰,小拇指還勾著林卿卿的手指沒松開。
“聊完了?”
江鶴偏過頭,視線在秦烈和李東野臉上打了個轉,最后落在李東野那雙明顯有些發紅的眼睛上,“四哥這是怎么了?被大哥訓哭了?”
李東野深吸一口氣,從兜里摸出那盒大前門,想抽,看了眼林卿卿又塞了回去。
他搓了把臉,剛才那種沉重壓抑的情緒被他硬生生壓回肚子里,換上了平日里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模樣。
“滾蛋。”李東野抬腳在江鶴屁股上虛踹了一下,“大哥給我傳授致富經呢,你個小屁孩懂個球。”
江鶴撇撇嘴,顯然不信,剛要再刺幾句,一股濃郁的肉香順著風從西邊的偏房飄了出來。
肚子很應景地叫喚了一聲。
“開飯。”秦烈沒給江鶴繼續追問的機會,大手一揮,率先往廚房走。
廚房里煙火氣正濃。
顧強英腰上系著條灰撲撲的圍裙,左手拿著本菜譜,右手拿著鍋鏟,邊翻炒邊看,眉頭緊皺著。
大鐵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紅亮的湯汁裹著四四方方的五花肉塊,色澤誘人。
林卿卿跟在秦烈身后進來,被這香味勾得饞蟲直動。
她湊過去想幫忙拿碗筷,手還沒碰到碗柜,就被顧強英不帶溫度的眼睛掃了一下。
“邊去。”
顧強英手里動作不停,另一只手拿著長勺在鍋里攪動,“這兒油煙大,別把你剛換的衣裳熏入味了。到時候還得我給你洗。”
林卿卿縮回手,小聲反駁:“我自已會洗。”
“水涼。”顧強英盛了一勺湯汁嘗咸淡,眉頭微蹙,又往里加了點糖,“你再洗幾次衣裳,我還得給你換調理的湯藥。”
跟進來的李東野聽見這話,靠在門框上樂:“三哥什么時候洗衣裳,幫我也洗洗唄?”
顧強英挑了下眉,轉過身,手里舉著那把亮晶晶的鍋鏟,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東野:
“你要是不會自已洗衣裳,我就給你開兩副藥,喝了就會洗了。”
李東野聳聳肩,拍了拍林卿卿的肩膀:“走,咱們倆不跟他玩。”
顧強英轉頭敲了下林卿卿的腦袋,“不跟廚子好?信待會兒我就給你倆盛白飯,連湯都不給你倆澆。”
林卿卿捂著腦門,其實一點都不疼,就是顧強英鮮少有這樣話多的時候。
她偷偷瞥了眼李東野,好像突然覺得,不管誰跟李東野在一起,話都會變多。
“不給就不給。”林卿卿被拽著往廚房外面走,“大哥肯定會分給我。”
秦烈正在盛飯,聽見這話,他把盛得冒尖的一碗飯往桌上一墩,“都有。吃飯。”
顧強英輕笑一聲,轉身把鍋里的菜盛出來。
一家人吵吵鬧鬧,這樣的日子又過去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