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如墨,只剩下周遭同伴手里的火把還在燃燒。
小六在那些絲線貼近臉頰的時候心底一沉,他瞬間感覺自己的全身像是僵住一般。
他昨天晚上親眼見過井邊鋪里那些倀鬼是怎么剝開活人的臉皮的,也親眼見到了那些倀鬼是怎么蛻皮的。
一瞬間他已經在腦海中聯想到了無數個畫面。
然而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細線卻突然扭曲,從他身側離開。
身體瞬間又恢復控制,小六大口喘著氣,轉動眼珠看到了細線的變化。
那些細線不知為何突然轉向去到了那個跟自己長著同樣臉的那個人臉上,而后開始剝開臉皮。
小六第一時間是有些懵,而后左顧右視,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揮刀向著羅山砍去。
羅山并沒有慌亂或者意外,反而是伸出了另一只手,同樣還是密密麻麻的細線。
小六看著這密密麻麻的細線頓時感覺自己身體都有些遲滯,這是身體本能在恐懼。
下一瞬間,小六還是強行鼓起勇氣沖了上去。
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細線卻并沒有向著他沖來,反而是向著陳舊飛了過去。
小六出現了瞬間的遲疑,自己殺死羅山和羅山殺死陳舊,哪個更快?
腦海中出現了一瞬間的抉擇,下一瞬間,小六選擇沖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細線。
他記得早上那些紅色血液細線的習性,只要攻擊那些細線就會被那些細線纏上。
只要他自己將那些細線惹怒,吸引到自己身上,就能夠代替陳舊,就能夠爭取更長的時間。
他方才跟羅山便交過手,他覺得自己沖上去恐怕也制止不了,又阻止不了這些細線。
短促的時間,只能想到這一個辦法。
那些細線果真如游蛇一樣纏上了他,他瘋狂地揮舞著長刀,卻也根本驅散不了,最終被細線包圍,而后鉆入蓑衣斗笠和油紙。
而后他便僵在了原地,在大腦停滯前的最后一個瞬間,小六的視線停留在了陳舊的身上。
“陳少俠,快醒過來啊……”
……
陳舊在剛才的一瞬間之后感覺到的便是空和虛無。
他覺得自己的意識仿佛完全孤立了出來,到了一個虛無的空間一樣。
他感受不到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痛覺,只有意識和思維還在。
他記得方才那黃衣神像是擺了一個奇怪的姿勢,手里捏的法訣,口中念的什么咒語。
這應當是玄君神像的某個神通法術,陳舊并不知道這是什么效果。
自己難道是被殺了?
可為什么這神像最初不用?反而是已經被他和高震出手搞掉了一條腿無法移動了才用。
應當是有什么代價的。
陳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思考這些,他只感覺現在好像什么都是虛無,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然而他忽然想到一個嚴肅的問題。
自己先前穿越過來之前,好像并沒有這么個過程。
他猜得沒錯的話當時應當是在加班時候猝死了,之后便穿越過來了。
可是這個經歷和現在卻又對不上了。
他可不記得當時有這樣的經歷。
他穿越過來之后可是記得先前的記憶的,不至于會有這么一段缺失。
所以自己很可能并不是死了。
那自己當下是什么狀態?
陳舊突然想到了方才高震幾人的反應。
高震先前是用了很久才對他的話做出反應,中間的時間很長。
另外,在先前羅山出現之前,陳舊也感覺到自己的感知似乎出了問題。
這樣推測下來,自己當下的狀況很有可能并不是死了,而是被玄君的黃衣神像影響了感知!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可能是被屏蔽了五感和所有知覺!所以看不到、聽不到,也感受不到自己身體。
推測出來了可能之后,陳舊頓時有些著急。
現場聽到聲音的人可不止他一個,高震和那些同伴這樣看來應當也都中了招。
陳舊霎時間想到了黃衣神像方才便一直在使用的手段。
羅山!
他先前不見了蹤影,不知道去了哪里,這時候石像動手,必然會操控羅山動手的!
陳舊想到這里頓時開始變得心急起來。
可是當下卻又不知道怎么破局。
自己如果是被屏蔽了所有感知,那要怎么辦?
找回感知?
怎么找回?
陳舊開始回想視覺畫面、回想聲音、回想氣味、回想痛覺、回想自己的眼珠、回想自己的胳膊、回想自己的皮膚。
一點點、一滴滴,陳舊努力地在意識中找回所有的感知。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方法生效了,陳舊隱約感覺胸口有什么東西似是在發熱,燙的他胸膛有些疼。
他忽然想到那是什么了。
師父老周頭臨走前給的護身玉牌!
這個方法有用!
陳舊連忙開始回憶方才意識陷入黑暗之前的畫面,同時也在回憶看的感覺。
畫面似是在眼前重現,一個個噪點出現,光亮、顏色、陰影,逐漸填充在畫面上。
陳舊似是感受到了自己的眼睛,而后動了動眼珠。
畫面在自己的面前產生拖影和撕裂,而后新的畫面一塊一塊猶如馬賽克般出現。
有用!
陳舊感覺胸膛更燙了,似是有什么液體在流下,一整片都是灼燒得生疼。
而后他便斷斷續續感覺到了滿身蠕動的細線,那好像是血液。
他依舊在腦補畫面,畫面已經從線條開始變成圖塊,而后不斷地填充更多的細節。
對于身體的感知也在不斷地恢復,胳膊、手指。
陳舊轉動眼珠,面前逐漸顯露出熟悉的黃衣神像,而后便是火光、灰暗的夜景、天上垂落的紅線。
只不過,眼前卻還有一些灰黑色的線條縈繞不去。
這些灰黑色的線條在空中蜿蜒游動,一頓一頓,似是方才那畫面的拖影一般。
陳舊扭動著眼珠想要擺脫,卻依舊能夠看到。
身體的感知在一點點恢復,耳朵里也開始傳來一些什么聲音和動靜。
眼前的畫面開始變得清晰,可是那些灰黑色的細線卻一直還在,沒有消退。
陳舊有些疑惑,可還是在適應找回所有的感知。
胸口的灼燒感越來越強烈,陳舊想要挪動著手伸進懷里查探,然而胳膊的反應卻極慢。
他想起來了方才的推斷,開始在視線之中尋找羅山的身影。
然而那些縈繞不去的灰黑的絲線卻在視線里如影隨形。
怎么回事?為什么這些絲線還在?是后遺癥?
陳舊的心中產生疑惑,然而他仔細觀察這才發現,這些絲線在他視野里越來越多,越占越大。
也許是對于各種知覺和身體的感知終于恢復到了某個臨界點,陳舊瞬間意識到了這些灰黑色的細線到底是什么。
這是羅山身上那不知道是血液還是石頭的細線!
而視線里這占據了這么大的細線,已經是馬上到了臉上。
不知是先前失去感知之后的思維變得迅速,還是自己的意識和周圍產生了什么時間流速差。
這細線在陳舊的視野里確實是慢動作一樣。
陳舊瘋狂地想要喚醒自己對于身體的感知,腦海中也在同時思索著應對方法。
無論如何,先接管身體,而后迅速躲開。
動起來!
動起來!
灰黑色絲線越來越近,陳舊卻絲毫沒有感覺到身體別的部分,只有手指和身上的那些承載著厲鬼力量的血液細線。
沒有辦法了。
灰黑色細線已經來到了陳舊的頭盔旁邊。
他不得已只能選擇動用了剝皮鬼的力量。
無數的血液細線在手指鉆出,而后迎上了那些灰黑色細線。
血液細線似是碰上了什么堅韌的石頭一般,根本無法阻擋。
陳舊只得加重了更多的力量,開始侵蝕。
他強行用這些血液細線阻擋住了灰黑色的石線,甚至開始使用這些血液細線代替自己原本人類的行動本能。
身形有些踉蹌,可終究是動了起來。
陳舊努力地操控著自己的身體踉蹌遠離、扭身,這才看清了全貌。
玄君的黃衣神像依舊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然而身上的黃色外衣卻像是在溶解和滑落。
不對,整個神像似乎都是在變形,無法維持正常的姿勢一般。
高震幾人則是僵在原地。
場中有兩個小六,陳舊記得對方,是他早上去井邊鋪的時候救下來的那個被細線追著的少年。
其中一個頭上有著凝實的紅色細線,代表著身份是倀鬼,身體正在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在動,似乎跟他先前一樣,是在重新找回知覺。
應當是被羅山所害,然而讓陳舊更不解的是另一個。
剩下的那個小六正在他原本站的位置和羅山的中間,羅山一只手上則是鉆出無數的灰黑色細線正在一點點縫合著小六的臉。
這個小六的頭上,沒有玄君的視線。
羅山的另一只手則是鉆出無數的灰黑色細線正在追逐自己。
陳舊使用身上的血液細線來替代原本的肌肉,而也是這樣的操作隨著他的熟練,讓他開始擺脫了原本人形的束縛。
當下他已經找回了對于身上二十多層人皮的感知,于是在他的意識操控下,人皮也被分割開來,與血液一起開始自由飛舞,帶動著他的身體更加迅捷地躲過那些灰黑色石線的攻擊。
然而一味的躲避并不能解決當下的困局,那個頭上帶著凝實細線的小六已經盯上了他。
他操控著自己從鎧甲縫隙鉆出的人皮握住了那把卷刃的長刀,不斷地變長,繞過他與灰黑色石線交鋒的中央,向著羅山砍去。
然而下一刻,那個頭上有著凝實紅線的倀鬼小六動了。
他舉著環首刀便沖了上去,擋住了陳舊的進攻,將陳舊的長刀和人皮都砍飛了回來。
陳舊操控著人皮正打算用一個更加刁鉆的角度去攻擊,卻看見那倀鬼小六的人皮和血液也從蓑衣之中鉆出,操控著長刀向著他探出的人皮砍了過來。
而小六人皮脫離之后的血肉,則在血液細線的蠕動下飛向黃衣玄君神像,嘗試減緩神像溶解的頹勢。
陳舊慌忙操控長刀格擋,可小六的這些行為還是讓他心里一驚。
小六方才還是個活人,現在怎么就是可以自由操控人皮的倀鬼了?
他可是記得,按照《求真秘典》之中的內容所述。
倀鬼分為五類。
第一類是被倀鬼剝了臉皮之后沒有蛻皮的階段,這時候的倀鬼在前三天會與常人無異,但是內里血液會不斷被轉化為能夠蠕動的細線,后四天會開始撓癢,最終在第七天的夜里蛻皮。
第二類是吃了無皮肉尸被感染還未蛻皮的倀鬼,這個階段他們在吃了肉之后很快便會開始抓癢,也是七天之后蛻皮。
第三類是感染七天后蛻皮之后的倀鬼。
第四類則是親自看過《求真秘典》內容的倀鬼和聽了玄君真名的倀鬼,會直接蛻皮。
第五類則是親自看過《求真秘典》玉冊原本的倀鬼。
這五類倀鬼有著不同的能力和表現。
前兩類倀鬼其實和常人無異,只是會受到認知扭曲,并且他們的血液也會對人有害。
第三類倀鬼則是只有人皮和血液,會受到認知扭曲,在脫離光亮一定時間之后會被厲鬼力量接管,靠追蹤和殺人的本能行動。如若得知自己已經死亡,則會失控,無差別殺人。
第四類倀鬼與第三類倀鬼相同,但是并不會受到認知扭曲,會被玄君影響思維,但是并不能夠自由的使用厲鬼的力量,諸如自由的操控人皮和血液細線。
第五類則是有自由意識,受到玄君影響極深的倀鬼,也能夠更自由的使用厲鬼的力量。
而小六,現在看來只是第一類倀鬼。
陳舊先前便知道玄君能夠影響倀鬼和普通人,沒想到這尊神像居然也能。
在西山縣城內,理智愈加清醒的人,受到玄君的影響越小。
先前肖光也是因為憂思過慮,心力交瘁,故而才會被玄君影響思維去了城外的將軍墓。
這也是他除了穿衣鬼力量之外一直以來受到玄君影響沒那么大的原因。
陳舊想到這里靈光一閃,他突然明白了先前遇到老田頭的時候為什么對方頭上沒有玄君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