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雖然劫后余生的佳肴比以往更加美味,但在這頓超量的午飯過后,B連士兵還是集體挺著肚子躺在了地上,再也動不了一點了。
保羅以癱瘓般的姿勢倚靠在一棵枯樹上,放在腿上的飯盒里還剩了一些豆子,坐在他旁邊的加登正不停地將勺子伸進來。
這位小畫家很想阻止戰友的行為,但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后,他終于確定自己已經一顆豆子都塞不下了,于是干脆將自己的飯盒遞了過去,“拿去吧,都給你了。”
“好嘞,那我就不客氣了。”剛吃掉兩人份伙食的加登繼續享用起隊友的剩飯來。
此時海爾正抽著一根剛配發的雪茄,滿臉都是吃多之后漲得慌的表情,但他在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飯盒后,還是說道:“我怎么感覺……我還能再吃下些東西呢……”
卡特也給自己點起一根卷煙:“那就自己去拿吧,番茄頭還在烤肉呢。”
海爾試著抬起了上半身,但又很快躺了回去,“算了……太遠了……”
大伙眼神空洞地發了一會兒呆,保羅打了個哈欠,又問道:“咱們……什么時候返回前線?”
加登立刻拿胳膊肘懟了他一下,“現在說這種事情干什么。這次咱們損失慘重,肯定得等一段時間補充新兵。”
保羅瞇著眼,一副困倦的表情說道:“啊……我只是在想,如果時間充裕的話,我們可以去看看韋格勒……
“唉,他遇上那種事情實在是太不幸了,那家伙可是個好人。
“這之后還要再去看望一下克默里西。這段時間來我們也沒有收到他的信,不知道他現在是什么情況了……”
保羅的同班同學紛紛表示了贊同,于是一次新的探病活動就這樣敲定了下來。
米勒有些憤憤不平地說道:“法國人必須得為挑起這場戰爭付出代價。”
克羅普不以為意:“你確定嗎?法國人也說是咱們挑起的戰爭。”
這句話一出口,眾人就陷入了奇怪的沉默當中——他們都察覺到了那股巨大的矛盾感。
過了一會兒,還是由克羅普率先打破了沉默:“想想也真奇怪。我們在這兒,是為了保衛我們的祖國。可法國人在那兒,也是為了保衛他們的祖國。到底誰是對的?”
保羅隨口一說:“也許雙方都對。”
克羅普明顯有些無語,但仍然決定繼續他的頭腦風暴:“好吧,就當雙方都是對的。
“可我們的教授、牧師和報紙上都說只有我們是對的。我們也希望如此。而法國的教授、牧師和報紙上,也說只有他們是對的。這是怎么回事?”
卡特撓了撓臉,由于滿肚子的好菜急需消化,他連思考速度都慢了幾分,“啊,難怪我總看到你會主動去找法文的雜志和報紙看……”
克羅普解釋了一句:“我的法語成績一般,多數情況下我都是找派恩幫我看的……”
保羅聳聳肩:“不管怎樣,戰爭都在繼續。參戰的德國人和法國人每個月都在增多,獸人士兵也在增多。我還聽到過有要從海外領地征召土著士兵的傳聞。”
“海外領地”也不過就是說得好聽而已,實際上就是殖民地。
加登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他把舔得干干凈凈的飯盒跟勺子放在一旁,主動問道:“那么,戰爭究竟是怎么發生的呢?”
于是克羅普帶著幾分優越感說道:“大多數情況下,是因為一個國家嚴重觸怒了另一個國家。”
可加登無視了他的優越感:“一個國家怎么可能對著另一個國家生氣呢?德國的一座山不可能冒犯法國的一座山,或者一條河、一片森林、一塊稻田,都不可能。”
周圍的人一起笑了起來,克羅普抱怨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我指的是兩個民族互相交惡……”
加登立刻打斷他:“哦——原來是這樣啊,那我根本就不該在這里。我可沒感到被誰冒犯。”
雖然卡特的文化水平跟加登相比也不遑多讓,但他顯然比加登想得更多:“哈哈,戰爭這種事情,怎么會取決于像你這樣的小人物的情緒呢?”
加登挑了挑眉,“那要是這么說的話,咱們現在就收拾東西回家吧。”
眾人再次笑道:
“哈哈,有膽你就試試。”
“我看你是想吃子彈湯了。”
“加油,我們都支持你幫我們先探探路。”
克羅普的語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真是一點都不肯開竅啊!”
米勒也有些看不下去,幫著解釋道:“哎呀!你這個人真是的,克羅普說的民族是一個整體,就是一個國家。”
“國家,嗯,國家。”加登靈活地咯嘣咯嘣掰著手指,“憲兵,警察,稅收,這就是國家。要是你想說的是這些,那我謝謝你告訴我。”
“沒錯。”卡特說,“這是你第一次說對了,國與家是兩回事兒。”
克羅普措辭嚴謹起來:“可這兩者是一體的。沒有國,就沒有家。”
卡特又說:“對。不過你想想看,我方幾乎全是普通人,法國戰場上也絕大多數是工人、手工業者和小職員。
“那么,一個法國的鉗工或鞋匠,為什么一定要攻打我們?
“沒人問過他們對戰爭的看法,就像沒人問過我們。”
旁聽了許久的黃毛弗瑞德里克也忍不住發表了一番看法:“但不管怎么說,一開始肯定有人挑起了戰爭。
“不過,我不想射殺任何法國人。在上前線以前,我從沒見過法國人,大部分法國人也從沒見過德國人。
“我敢肯定,他們也不想和我們打仗。”
加登接著問:“那這場戰爭到底是怎么回事?”
眾人沉思片刻,抽了一半雪茄的海爾說道:“我想,肯定是有人從戰爭中獲利了。”
“好吧,我可不是其中一員。”加登露齒而笑。
卡特說:“你不是,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
“那誰是?”加登追問,“皇帝嗎?可這對他又有什么好處?他已經應有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