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我們從火鍋店出來。
我蹲在路邊,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黑蘭州點上。
習鈺蹲在我旁邊,手里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小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圈。
此刻的我們,沒有半點兒公司老總和頂級嫩模的儀態,反而像是沒錢吃飯的精神小伙,蹲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考慮今晚跟誰借點兒錢。
車燈像一條流動的河,從我們面前“唰唰”地淌過去。
習鈺轉過頭看著我:“你大學的時候沒抽煙吧?什么時候學會的?”
我吸了一口煙,煙霧在眼前散開:“剛去杭州就學會了。”
“怎么學的?”
“被逼的。”
我把煙灰彈在地上,看著那點火星子慢慢暗下去:“我和蘇小然剛到杭州,她就在一家律所找到了助理的活。
而我四處碰壁。
半個月了都沒找到工作,身上的錢連飯都吃不起了。
實在沒辦法,在河坊街一個賣餅干伴手禮的店當推銷員,結果干了不到一周,就被店長拉著胳膊把我推出了店門,說你別干了。”
習鈺皺起眉頭:“為什么?”
“店長讓我把頭發理一下。”
我苦笑,“但我那時候我沒錢嘛,杭州理個發又貴,我就沒理,結果第二天到店正上著班,就被店長趕了出去。
那天正下著小雨。我沒錢吃飯,甚至連坐地鐵的錢都沒有。
沒辦法,我就逃票了。
這是長這么大,唯一一次逃票,卻也成了我心里一塊疤。
現在回想起當時為了逃票,被我擠得摔倒在地上,那個小姑娘厭惡的眼神,我都各種不自在。”
習鈺驚訝地看著我:“你怎么不跟你家里人要錢?”
我苦笑著搖頭:“怎么要?
我出發去杭州的時候,家里給了我3000塊錢,好不容易找到一個1400塊錢的房子,結果對方要押一付三。
我當時傻眼了。第一次知道租房還有押一付三這種東西。
各種商量,房東才同意押一付一。
當時身上錢壓根不夠,只能找我爸要了1500,把房租交了。
交完房租,身上就剩下1000。
買完床單被罩什么的,就剩下300。”
“我就拿著300到處找工作,工作沒找到,身上錢還花完了,沒辦法,跟我爸又要了500。”
我彈了彈煙灰:“那是我家在農村,父母都是靠種地務工供我讀書的。
家里是真的窮。
那時我們那個小縣城吃碗蘭州牛肉面才5塊錢,我父母一輩子沒出過省,咋可能知道杭州一碗牛肉面得12?
所以問我怎么花錢大手大腳的。
后來沒錢了,我也實在沒好意思開口要。
那天被開除,又逃票,我實在沒辦法,硬著頭皮給我爸打電話要了500。
我爸把錢打過來后,我第一件事不是去買飯吃,而是去買了6塊錢的紅雙喜。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學會抽煙的。”
我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回想起剛去杭州闖蕩的那段艱難歲月,真的是各種唏噓。
那時候的每一天,都像在走鋼絲,稍微晃一下,就會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習鈺盯著我:“你都窮得逃票了,還抽煙?”
我抽了一口煙,苦笑著說:“你不懂,在那種情況下,我只是墮落地去買了一包煙,已經算是心里素質強大了。
換做內耗更嚴重的,已經跳樓了。”
人到了絕境,往往有兩種選擇……
要么咬著牙往上爬,哪怕指甲摳出血;要么干脆松手,讓自已往下掉,至少落得個輕松。
我當時選了第三種——站在原地,點根煙,看著腳下深淵發呆。
既沒勇氣跳,也沒力氣爬。就這么僵著。
習鈺紅著眼:“我沒想到你那時會過得那么苦。”
我笑了一下,把煙頭扔到地上,用腳碾滅:“確實苦,但現在回頭去看,輕舟已過萬重山。”
苦難這東西,經歷的時候覺得天要塌了,可等真的熬過去,再回頭看,也就那么回事。
就像現在,我能蹲在重慶的街頭,把這些事當故事講出來。
說明我已經從那段泥潭里爬出來了。
雖然身上還沾著泥。
我從煙盒里又抖出一根煙,點上。
以前,看到那些生活窮困,卻還各種吃喝嫖賭的人,很是不理解,都這么窮了,為什么不發憤圖強?
可當我放下尊嚴逃票的那一刻,才終于明白……
當你眺望未來,發現不管怎么掙扎,都是那副鳥樣的時候,真的不想再努力了。
與其在困境中掙扎,最終一無是處,還落下一身傷,不如自甘墮落吧。
努力需要希望做燃料。
當你連明天的飯錢都不知道在哪兒的時候,希望就成了奢侈品。
你只能盯著眼前這包煙,想著至少這一刻,尼古丁能讓你暫時忘記饑餓和寒冷。
至于明天?
明天再說。
習鈺站起身。
她站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的頭,把我的臉埋在她肚子上。
她的衛衣很柔軟,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的手輕輕撫摸我的頭發。
“這次你又要一個人去杭州,如果撐不住,記得回重慶來。”
“這個城市可以接納你的墮落。”
“這里有人愿意陪著你,一起往下掉。”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臉埋在她柔軟的腹部,眼眶熱得厲害。
重慶這座城市,對我來說,從來不是避風港。
它更像一個允許你暫時停靠的碼頭。
你可以在這里修修補補,加滿油,甚至癱在甲板上曬太陽,沒人會催你。
等你想走了,隨時可以解開纜繩。
但當你累了,想回來了,它還在那兒。
燈火通明,永遠亮著一盞等你靠岸的燈。
過了很久,我才從她懷里退出來,說:“對了,樹冠要簽形象代言人,我想讓你來。”
習鈺愣了一下。
她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這算不算你離開前,可憐我,給出的施舍?”
我一時語塞。
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在我胳膊上捶了一下:“看把你嚇的。
這單生意我接了,有錢不賺王八蛋嘛。
而且我還要努力賺錢,陪著你一起去墮落,去滿世界的放縱。”
最終,我們擁抱告別。
很用力。
像要把對方嵌進自已身體里。
然后松開。
她往后退了一步,朝我揮揮手:“走吧,顧嘉。”
“一路順風。”
我沒去她家住。
現在的我,已經找不到任何去她家住的理由。
我開車去了萬豪,訂了一間總統套房。
就是和艾楠做愛的那個房間。
……
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重慶的夜景毫無保留地鋪展在眼前,燈火璀璨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我就這么站著。
看了很久。
腦子里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想。
只是看著。
直到眼睛發酸,才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
床很軟。
我躺下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精致的水晶吊燈。
燈光有點刺眼。
我閉上眼。
這一次去杭州,能找到艾楠嗎?
我不知道。
也許她早就離開了,去了某個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也許她就在杭州的某個角落,安靜地等著記憶一點一點消失。
但無論如何,我都得去。
(現在想想,初到杭州打拼的那段兒日子,是真的苦,苦不堪言的苦,杭州那座城市很美,很富有,可我的記憶中全是狼狽不堪的窮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