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鎮。
這里距離東京汴梁,僅四十五里。
岳飛勒馬立于一座土坡之上,身上那件猩紅的戰袍早已被血污染成暗紫色,手中握著瀝泉神槍,槍刃上的血跡尚未凝固。
身后是鏖戰方歇的岳家軍將士,背嵬軍的鐵騎正在給戰馬喂水,游奕軍的步卒靠著殘破的拒馬稍作喘息。
勝利的喜悅尚未完全蕩開,一種更絕望的情緒已在岳飛心中漫延。
“汴梁......那就是汴梁......”
一名老兵顫抖著手指,指向北方那片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巨大城墩。
那里是東京汴梁,是徽欽二帝被擄走的恥辱之地,更是他們魂牽夢繞的故都啊!
十年了。
從一個微末小官到執掌十數萬大軍的統帥,岳飛用了整整十年,終于從江南水鄉一路打了回來。
郾城大捷,潁昌之戰,金軍的鐵浮屠和拐子馬神話,皆被他腳下這支鐵軍徹底踩碎!
金兀術狼狽逃回汴京,閉門不敢再戰。
“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耳!”
這句他曾許下的誓言,在這一刻是如此的近,近到觸手可及。
然而岳飛的心卻隨著那輪逐漸西沉的殘陽,一點點冷了下去。
帥帳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火盆中的木炭明明燒得極旺,諸將卻只覺遍體生寒。
在中央的帥案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十一面朱漆金字的木牌。
第一道金牌抵達時,全軍以為是犒賞。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時,將領們感到了不安。
當第十道,第十一道以近乎瘋狂的頻率闖入大營時,就連最遲鈍的將領也明白了。
朝廷......要他們退兵!
從勝利的巔峰,到背叛的深淵,只隔著這十一道冰冷的金牌。
“元帥......”岳飛之子岳云,這位年僅二十二歲,卻已是背嵬軍統領的虎將,雙目赤紅,第一個開口。
“我不同意!汴梁唾手可得,河北義軍皆已蜂起響應!此時若退......”
“閉嘴!”岳飛猛地睜開眼。
就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驛卒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馬的,剛一進帳便力竭倒地,只是用盡力氣高高舉起手中的信物,聲音嘶啞地吼道。
“第......第十二道金牌!御,御前官家敕令,岳元帥......立即,班師回朝!!”
“轟!”
第十二道!
連發十二道金牌,亙古未聞!
“為什么!?”
脾性最是火爆的牛皋猛地站起,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氣得渾身發抖,他奮力抽出腰間佩刀劈在身前的案幾上。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牛皋雙目圓睜,須發皆張,他指著帳外歡呼的士兵,低吼道,“元帥!弟兄們在前面拿命換來的土地,朝廷那些相公們在后面一張嘴就要送出去?”
他轉向岳飛,重重跪倒在地,字字泣血,“元帥!我們都聽你的!你說打,咱們今夜就踏破汴京!什么狗屁金牌,什么狗屁朝廷!我們......只想奪回故都啊!”
“故都......”
岳飛緩緩閉上了雙眼,喃喃地重復著這兩個字。他何嘗不知?他何嘗不痛?
這十二道金牌,每一道都是一柄插在他心口的刀。
自己身后這張岳字大纛,是忠君報國的信仰,更是這支大軍的軍魂。
他若不奉詔,他便不再是岳飛,他便給了秦檜等人夢寐以求的口實。
屆時,謀反的罪名扣下,岳家軍將不戰自潰,整個南宋都將陷入內亂,金人便可不費吹灰之力,飲馬長江。
忠與孝在他心中瘋狂撕扯,幾乎要沖爛他的五臟六腑。
岳飛緩緩睜開眼,掃過帳中每一張絕望的臉,他的兒子岳云,兄弟牛皋,張憲......這些都是隨他出生入死,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袍澤。
最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中擠出了那句讓他萬箭穿心的話,
“為......人臣者,豈能......不奉詔?”
話一出口,他只覺喉頭一甜,一股壓抑不住的腥甜猛地涌了上來。岳飛死死咬住牙關,將這口心頭血強行咽了下去。
“元帥!”
“元帥!!”
滿帳皆悲。
岳飛顫抖著伸出手,將那十二面冰冷如鐵的金字牌一一拾起,木牌的棱角刺入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可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兩行滾燙的熱淚,從他飽經風霜的面頰上滾落,終于沖垮了他偉巍的脊梁。
“十年之功,毀于一旦!”
“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他仰天悲嘆,聲音沙啞。
那一刻,帳中諸將仿佛看到的不是他們戰無不勝的元帥,而是千年前那困于垓下,虞兮奈何的項羽,是那立志北伐,星隕五丈原的諸葛亮。
歷史的悲劇,正以一種最殘酷,最荒誕的方式重演。
帳內死寂,只有火把映照著岳飛徹底佝僂下去的背影。
帳外,不知情的士兵們仍在慶祝朱仙鎮的大捷,勝利的歡呼聲隱隱傳來。
“傳......傳我將令......”岳飛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準備下達那個將釘上歷史恥辱柱的命令,“全軍......準備......”
“元,元帥——!!”
就在此時,一聲凄厲的怒吼劃破了帥帳。
一名背插令旗的哨探,竟是騎馬生生撞開了帳簾,連人帶馬摔了進來。他甚至來不及爬起,就瘋了一般地向前膝行,血淚橫流,
“元帥!河北急報!河北急報啊!”
岳飛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他,“何事驚慌!?”
那哨探哭得撕心裂肺,“河北諸路義軍百姓,聽聞我軍光復洛陽,大捷朱仙鎮,皆以為王師將渡黃河,于是......于是紛紛起事,焚香結彩,簞食壺漿,以待王師過河啊!”
“什么?!”岳飛聞言身形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但是!”哨探猛地用頭撞地,聲嘶力竭地哭喊道,“金兵......金兵不知何處得知我軍可能要退的消息,正調集主力瘋狂反撲!河北各路義軍......擋不住啊!”
“他們至死都在向南跪拜,呼喊岳元帥救我!元帥!救救他們!救救河北的父老鄉城啊!!”
此言一出,滿帳皆寂。
如果說十二道金牌是利刃,那么這名哨探帶來的消息,則徹底擊潰了岳飛。
他岳家軍的威名,竟成了催動河北父老鄉親慷慨赴死的催命符!
他一生所求便是還我河山,讓同胞重見天日。
而如今他若奉詔退兵,他就不再是他們的救星,他就是那個將他們推入地獄的幫兇!
“元帥!三思啊!”
“元帥,朝廷......”
部將的勸誡聲再次傳來,但這一次,岳飛徹底崩潰了。
“啊——!”
岳飛猛地抬頭,發出一聲嘶吼,
一邊是君命,一邊是百姓。
岳飛沒有再看任何人,掙開岳云和牛皋的攙扶,一步一步走出了帥帳。
他站在土坡上面向北方,面向那片他誓言要收復,此刻卻正血流成河的故土上。
岳飛緩緩解下了頭盔,露出了滿是淚痕的臉,整了整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戰袍。
然后在所有岳家軍不解的注視下,推金山,倒玉柱,朝著北方的故土和正在遭受屠戮的百姓,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