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科學城朗創智研院負三層,專為AI仿生人提供醫療服務的特殊醫療科。
懸掛醒目紅十字光牌的仿生體應急修復艙內,無影燈白光將俞浮本來就血色減淡的臉更照得慘白如紙。
一枚罪惡的銀灰色螯釘,斜插在她左胸第三肋間隙處,浸透工裝服的血液凝固成暗紅色硬塊,但仍不停有鮮血從傷口向外滲。
每呼吸一次,她的嘴角就會溢出細小血沫,因尤不停幫她擦拭,發青的唇瓣也還是暈開一層淡紅的痕跡。胸廓起伏異常微弱,呼吸聲卻很濁重,像發自一只殘破的風箱,伴隨從喉嚨管里擠出來的、不成調的呻.吟。
連欣長的睫毛也掛著冷汗,她偶爾費力掀一下眼皮,眼瞳渙散的像喪失視力的盲人。
看得出重傷的女孩正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掙扎,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夾住食指的血氧探頭顯示氧飽和度僅剩85%,監控光屏上血氧波形已從平滑正弦曲線變成了雜亂的毛刺狀。當一個生命體的氧飽度低于80%,心臟、大腦等重要臟器將開始遭受不可逆的損傷。
呼吸機同步發出“氣道壓力高”的黃色警報,光屏顯示氣道峰壓從正常的20cmHO升至45cmHO,潮氣量從設定的500ml降至280ml,這是左側張力性氣胸的表象,說明她的肺功能壓縮了至少60%。
“小浮,好孩子,是爺爺無能,讓你受苦了……”踉蹌著走進特殊醫療科,俞朗一眼望見躺在修復艙里的孫女就急撲過去,卻因不敢觸碰那遭受重創的軀體,而不知該將手放在哪里。
時隔這么多年,溫凡勛早已因對科學城作出的卓越貢獻而榮升為總負責人,在檢測完俞浮的仿生人系統未攜帶任何危險因子后,他命令朱紋等人將傷員送過來,指定由AI仿生系統研發與工程中心的現任總工郭彤負責主刀修復手術。
聽說基地來了初代仿生人,不是戰斗型“逆流者”,而是始終只像傳說一樣存在的學者型,也就是“仿生一號”,幾乎整座科學城都給驚動,朗創智研院從內到外擠滿了人,有碳基有硅基,大家一致為“一號”擔心著,期盼在郭總工一把技藝嫻熟的手術刀下,小姑娘能重新健健康康站起來。
喬琦幾年前去世,郭彤是她的兒媳,婆媳關系雖素來融洽,對于三十年前喬琦趕走俞朗那事,郭彤卻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看法。她也很清楚,自從俞朗走后喬琦就后悔了,但依然是為了當主任的面子,她沒邁出向俞朗賠禮道歉,將他請回來的一步,只是在臨終前說出一番懺悔之言。
郭彤想不到自己還有機會見到俞朗,并且是在如此特殊的情況下,她很想代婆婆向老人道歉,可仔細想想,還是作罷,何必重提早已被放下的舊事,給俞朗的心情雪上加霜?
所以郭彤連自己的身份也暫不揭破,露在口罩上方的雙眼透射果敢之光,戴皮膚手套的手輕撫一下俞朗后背,柔聲對他說:“俞教授,放心將您外孫女交給我吧,我保證只要她的心動儀還能跳動,就一定會將她百分之百復原后交還給您。”
俞朗擦著怎么也不干的眼淚,費力的直起腰看穿白色生化服的同行后輩,一個念頭在腦子里爆閃片刻,他有了大膽的決定,朝郭彤搖搖頭,又對溫凡勛說:“學者型仿生一號是經我的手激活的,沒人比我更了解她的身體構造,我請求,這場手術由我來主刀,郭教授充當我的助手。”
“什么?”
特殊醫療科的急診室一片嘩然,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在俞朗身上聚焦,就連溫凡勛也不知該說什么了。俞朗年事已高,又身有殘疾,加上脫離智能生物科研領域已久,誰還能相信他可以主持一場大型的仿生人修復手術?
郭彤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她不答應俞朗的請求,絕非出自和當年喬琦一樣的原因——為了面子,而是擔心命懸一線的女孩因為她爺爺的固執,失去最后活命的機會。
溫凡勛在俞朗耳邊小聲勸說:“老俞,三思啊,拿手術刀不比拿鼠標鍵盤,萬一有一點閃失,你后悔都來不及!”
“我不會有任何閃失!”俞朗想也不想就回答溫凡勛,音調提得很高,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溫凡勛狼狽的低下頭去。
進入科學城用油井鉆探機械搭建的大門后,俞朗幾乎沒停止過顫抖,但此刻他的聲音出奇的平穩,仿佛一下回到了年輕時,朗聲宣布:“學者型一號誕生于一百多年前,因為失敗的穿越實驗遭報廢處理,在這棟樓里的廢品倉躺了一百年。我俞朗耗費十數年的精力將她修復并激活,她在我心目中早已不只是一個研究對象,而是家人,是我至親的孫女!無論從技術還是感情上說,我都堅信我是挽救我孫女生命的最佳人選,所以請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要再次讓她在我的指尖下復活!”
俞朗話音一落,急診室就陷入了詭異的安靜,誰也不說話了,大多數人都在用沉默表示支持,但也無法忽視對垂危的俞浮的擔憂,所以心情十分矛盾。
就在這時,躺在修復艙里的傷員輕輕動了一下身體,因尤以為她陷入昏迷什么都不知道了,可現在看來,莫非還能聽見眾人的談話?
“小浮你放心,我們會為你制定最完善的手術方案,讓你很快好起來的!”因尤保持已久的霸道御姐風,竟因一個小姑娘而秒變溫柔慈母風,對俞浮說話時叫一個輕言細語,恐怕連睡著的貓咪也不會給她吵醒。
“我要,爺爺~”
這是俞浮說出的最后幾個字,沒人能判斷她的意思到底是想見到爺爺,還是想請爺爺為她操刀做手術。
隨后壁掛式心電監護儀突然爆發尖銳的高頻警報,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一名女護士驚呼:“傷員的心率飆升到每分鐘162次了!室性心動過速!”
光屏上,綠色心電波正經歷毀滅性動蕩,原本相對規整的波形碎裂成鋸齒狀的連續波動,每一次波峰間距都在不規則縮短,ST段呈弓背向上抬高,這是心肌缺血的典型表現,螯釘造成的創傷已引發心肌挫傷。更危急的是,監護儀下方的數值欄里,收縮壓從最初的90/60mmHg驟降至72/40mmHg,舒張壓的數值還在以每秒2mmHg的速度下滑,符合失血性休克的危急值標準!
溫凡勛當機立斷,指揮郭彤道:“將主刀位置讓給俞教授,你來當副主刀,迅速推仿生體應急修復艙進入手術室,展開修復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