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由超速網綠洲置業管轄的實體社區巡更人,俞浮需要嚴格遵守巡更制度和上級下發的工作時間表。
據說一個社區只配備一名巡更人,她拿到的工作ID編號是PM033,也就是patrolman第33號,說明目前這座名叫申都的城市里至少有33座可以讓人類住進去的綠洲社區。
但在這家物管公司工作三年,俞浮從沒遇見過比她早來的32位同事,或者說她從沒見到任何一個活人,所有時間都在和智能設備打交道,監控系統發出的電音是她除去腦機操作艙開合時的“咔噠”聲,唯一可以聽見的枯燥的聲響。
幸虧每一位巡更人允許帶一名工作搭檔,不過需要具備三項條件:
第一,必須非人類。第二,必須擁有人工智能思維。第三,體態必須小巧靈活,可以和主人共同進入狹小的操作艙。
三項條件赤赤都能滿足,理所當然就和俞浮一起通過了測試。
也不知赤赤使了什么古怪手段,哪怕用精密測波儀檢測,也只會得出結論,它發出的是普通倉鼠的“吱吱”聲,但它的聲波卻能在俞浮大腦里解析出語言,這樣一來她能輕松聽懂它說話,和它像人那樣交流。
所有隸屬于超速網科技集團的建筑大門頂端,都懸浮著醒目的符氏家族族徽,那是一種模糊抽象的圖案,但看起來翻云吞霧氣勢雄渾,令人很是敬畏。
通過紅外線全身掃描的安檢儀走進大門,俞浮便進入了PM033號走廊,那是通往巡更人腦機操作艙的路徑,陰暗狹小,頂棚、地板和左右墻壁都是涂了墨綠色啞光漆的鋼板,假設她失去地球重力飄起來,瞬間就會混淆頭和腳應該朝著的方向。
見不到任何照明設備,晦澀的銀白冷光卻從鋼板后向外逸散,俞浮討厭那種令她后脊梁發寒的光,唯一的好處是保證她不成瞎子。
有幾次她試著敲擊冰冷堅硬的墻面,傳來單調的“鐺鐺”聲,聽不出是空心還是實心。她想開口問問題,不知躲在何處的監控者立即發出電音,警告她務必要保持安靜。
“赤赤,你能在你特殊的腦波頻段上檢索這里,看看除去走廊還有什么嗎?”俞浮在腦子里問搭檔。
赤赤的廢品腦芯片帶有一個納米級微波發射器,和運動皮層神經連接,打開發射器后它每移動10厘米就能觸發一次波長為26.5赫茲的微波脈沖發射,覆蓋前方一米以內的扇形區域。計算多組回聲差,它可以用三角定位法構建空間內任一物體的輪廓。
然而赤赤回答:“我一直在嘗試,可這里真的什么也構建不出來。”
“什么也沒有?”
俞浮無聲地反問。赤赤越查不出有用信息,她的疑慮就越重,如果第六感是準確的,那么超速網集團究竟在對巡更人隱瞞什么?
記得收到來自超速網招募部的“合格應征者”電子通知書時,俞浮驕傲得快兩腳離地飛上天了,接連三天她連睡覺都喜歡仰著頭。
應聘成功,不僅意味她有了持續穩定的收入,更得到了莫大的榮耀,畢竟一個元宇宙社區出一名巡更人就是了不得的大事,這種實體工作的職位太吃香,不管具沒具備合格條件的年輕人都趨之若鶩。
然而一年后,等她逐漸觀察清楚了符氏家族族徽究竟畫著什么,就再也沒法感到高興。
那居然是由一條蟒蛇、一只禿鷲和一頭猛虎合成的圖案,三只兇禽實際上透出的是強勁的殺戮氣息。
從那時起,只要她從正門進入走廊,內心就會產生一種給邪惡低氣壓籠罩的惡寒。
社會發展至沙歷年,人類生存已離不開元宇宙,設計并管理元宇宙模型,確保虛擬社區安全穩定,是極其重要的基建工程,超速網憑借其對元宇宙技術的掌控力在世界科技舞臺上獨領風騷,是無競爭對手可匹敵的獨舞者。
話說回來,若沒有符力威在三百年前建立超速網集團公司,沒有他帶領符氏家族成員創造出一系列科技杰作,公歷年終結后人們就只能在無垠的沙漠里茹毛飲血,而不是靠腦機營養液像模像樣活在元宇宙空間里。
符氏家族被民眾推到神壇上封了神,符力威毫無爭議成為眾神之首,他的鼎鼎大名在每一處社區空間流傳,誰提起他都得報以畢恭畢敬的態度,全球土地快速沙化后,他就是人類的保護神。
“設計這么嚇人的族徽,我覺得符力威是個邪神!”俞浮難受地想。
她怎么可能不產生懷疑?如果超速網對社會做的貢獻真如媒體在元宇宙社區里報道的那樣真實可信,這里就不應該藏秘密,比如說,巡更人巡視綠洲社區的工作只能在一臺腦機操作艙里進行。
既然綠洲社區實際存在,巡更人作為合法社區服務人員,為什么不能直接進入他們的任務區域?
赤赤安慰她:“說不定真是你想多了呢?超速網集團這么這么大,在全球至少有幾千家分公司,要是沒有完善的管理制度那不就得大亂了?”
俞浮不是不同意赤赤的推斷,是沒法同意,她做不到蒙起自己的雙眼,故意對不是現實的現實視而不見。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當巡更人了。
爺爺越老越固執,俞浮發現最近以來,一旦他對什么事做出決定,自己不管怎么抗議也不奏效,他一定會逼她服從,比如從翡翠湖社區物管公司辭職。
坐在小房間里,俞浮明確告訴俞朗她不會辭職,只要她的疑團沒解開就不會輕易離開翡翠湖。
俞朗聽完后,起身走回他的腦機操作艙并躺了進去。
俞浮正為老人未以家長的身份威壓她而開心,她還能繼續返崗巡更時,智能腕表竟彈出一封發給翡翠湖物業管理公司的申請信:俞浮腦機接口發生故障,評級由B-降為E+,特申請辭去巡更人職務。
“爺爺——”
俞朗這哪是懶得威壓她?是自作主張直接干預了!
俞浮氣得頭皮都差點炸開,可她能怎么辦?俞朗是她的法定監護人,監護人有權隨時對她的腦機狀況做出評估并向有關部門通報,她無法反抗爺爺的獨斷專行!
翡翠湖物管對俞浮的腦機狀況核查需要三天時間,在這期限內俞浮還能繼續工作。
可按照巡更表的排班日程,她巡更一天后休息,再上崗得等到后天,那時申請通過的審批意見下發,她所有的巡更人權限就將在一秒鐘內被取消,別說踏入物業公司大門,就連她在家里的小房間也不能保留了。
她將不得不和落汐鎮居民一樣,從此天天躺在腦機操作艙里進元宇宙社區,如果幸運她能和爺爺一樣找到一份拾荒工作,也就是手持諸如“數據磁吸棒”的簡易虛擬工具,四處漫游收集各類數字廢棄物,包括過期NFT(注:虛擬土地)的殘留像素碎片、用戶注銷后遺留的虛擬道具殘骸、未加載完成的模型多邊形邊角料等等。這些碎片重量輕但體積分散,單日需收集滿100個標準容器才能獲得基礎報酬。并且由于碎片會隨時間蒸發,拾荒者必須持續移動,平均每日虛擬行走距離超過50公里。
不幸運的話,她只能無所事事在街頭游蕩。
“赤赤,這大概是我最后一天在翡翠湖社區巡更了,咱們必須好好利用來搜集證據,否則今后就沒有機會了。”走在長廊里,俞浮垂頭喪氣對倉鼠搭檔說。
“可我們又能做些什么呢?萬一你暴露了真實意圖,會給機械蝎殺死的。”赤赤擔憂地用前爪撓一撓她。
“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我一定要爭取到全開放的權限,走遍社區每一個角落!”
見俞浮如此堅決,赤赤警告她:“我的能量塊儲備還剩80%,撐到極限也只能對付三只機械蝎,萬一遇到群攻我很難保護你的!”
俞浮的腳步稍微停滯,但馬上又往前走,“不如這樣,我想辦法編個理由,把巡邏區域覆蓋到整個社區,是不會引起監控者懷疑的。三年來我都沒那么干過,不至于偶爾試一次就出問題。”
走廊雖長卻不漫長,盡管俞浮放慢了速度,也還是走到了操作艙前。
這一架腦機操作艙,外形上看和普通民用型號區別不大,長2.5米,寬1.2米,藍灰色外殼也是借鑒鯨魚的流線型形態,但去除了尖嘴和胸鰭,后部多出由兩片鰭葉組成的水平狀尾鰭。
據說二者的不同之處全藏在尾鰭里,巡更人操作艙的尾鰭內部嵌有一個微型磁流體推進器,可以根據用戶腦波產生的運動意圖模擬真實擺尾動作,比如向左、向右、加速等,最大推力能達到100牛頓。
由1024個量子點陣集成的腦波傳感器,通過0.3的太赫茲波段接收并解析腦電波信號,響應速度最大延遲小于5米/秒。
尾鰭表面的微振動器可以傳遞虛擬環境中的觸覺,例如冷熱疼痛、碰撞等等,精確度可達0.1毫米位移。
這條有尾無頭的“鯨魚”,仿佛擱淺在一團渾濁的黑氣里,看不清是在用怎樣的方式穩固承托。俞浮經常不自覺幻想黑氣中躲著符氏族徽上的三只怪獸,她甚至能聞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從怪獸巨口里噴吐出來,并聽見帶有威脅性的低沉咆哮。
但愿幻想永遠是幻想,圖案永遠是圖案。
她沒像以往那樣,將瞳孔對準艙門上的虹膜門禁,而是緩步走到操作艙尾部與長廊銜接的地方。
“你這是要干什么?監控者在監視你呢,別干傻事!”赤赤給她突然做出的行為嚇壞了,“吱吱”尖叫著阻止她。
“嘔——”
俞浮兩腿一軟跪在地上,佯裝痛苦狀,使勁用手摳喉嚨,頓時就吐了出來,吐的是她離家前喝的蛋白腦機營養液。
她看上去很不舒服,吐完后腦袋軟綿綿抵上操作艙硬邦邦的外殼,像是在喘氣,實際包裹紗布的手卻偷偷從縫隙往里探,希望能在黑氣里觸摸到什么。
看來這條走廊并沒有延伸段,腦機艙前方就是盡頭,俞浮沒探到任何實物,但五根手指卻感受到一種怪異的冰涼,與走廊里冷颼颼的空氣很不一樣。
“赤赤試過用三角定位法構建空間內物體的輪廓,但什么也構建不出來,就是因為這地方只有空氣?那么,假如還存在一種與空氣不同,但同樣無法用定位法構建的物體呢?比如,水!不行不行,我肯定是瘋了!巡更人使用的腦機操作艙怎么可能會在水里?地球上90%的水源都枯竭了,我生活的這座城市根本不存在地下水啊!可是……”
翡翠湖!
名稱為“翡翠湖”社區,按照開發商售樓廣告上的介紹,社區里所謂的湖也只是虛擬景觀,是一種三維模擬投影。
“可是假如,我是說假如,投影反而是假的,湖是真的呢?這個假設要是成立,湖水又是從哪里蓄積的?”
“PM033簽到即將超時!PM033簽到即將超時!嘀——嘀——”
昏暗空間里警報聲大作,驚得俞浮從地上一躍而起,飛奔到艙門口用虹膜簽到,赤赤卷起尾巴縮在她工作服口袋里瑟瑟發抖。
“這條走廊上確實并非什么都沒有,秘密很可能就是一個字,水!”
腦機連接線即將與操作臺接駁時,俞浮最后思考一秒,隨即清空一切思緒讓大腦進入空白狀態。稍遲片刻,她的思想內容就有可能被監控者察覺出異常,她急忙躺在了巡更人操作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