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帝身子放松下來,輕聲道:“朕還以為,是沈家丫頭接濟的你,想再獎賞她一番。
不是那就有點可惜了,她沒這個福分。好了,你這段時間真是累了,回去好生休息吧。那兩個美女你帶走,老大不小了,府里連個說話的都沒有,像什么樣子。
你可不能推辭,不然以后九泉之下,我都沒臉見你父親了!”
他的嘴角掛著笑,說出的話,卻是不容拒絕的口吻。
“多謝皇伯伯,那阿衍先行告退?!?/p>
蕭衍退出御書房,并帶上了門,承德帝突然提起沈清嫵,絕非無意,是在懷疑什么,還是另有用意?
他這位皇伯伯,心思和猜忌心有多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金鑾殿上的貶低與御書房的關(guān)心,一環(huán)壓一環(huán),還有那兩位即將入府的美人,更是明晃晃的眼線與枷鎖。
他揉了揉眉心,壓下心中的思緒。無論皇上是何用意,他應該知會沈清嫵一聲,叫她有個心理準備,順道感謝她伸出援手,救治萬民。
御書房內(nèi)。
在門關(guān)上的瞬間,承德帝臉上和藹的笑容,如同海水退潮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名容貌嬌美的宮女從后面的屏風中走了出來,兩人捏肩膀,兩人錘腿,還有一左一右兩人趴在他的懷里,逗他開心。
承德帝興致缺缺,目光落在方才蕭衍坐的位置上,深邃難測。
殿內(nèi)熏香和脂粉香交織,淫靡又沉悶。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李千歲躬著身子,靜悄悄走了進來,如同影子般站立在一旁。
他侍奉承德帝三十多年了,是他身邊最得用,也最懂得察言觀色的老人。
李千歲一眼就看出,承德帝心情十分不悅。
“蕭衍走了?”
承德帝嗓音帶著陰狠,渾濁的眸子里,充滿了殺機。
“回皇上,靖逆侯已經(jīng)出宮了?!?/p>
李千歲重新沏了一壺新茶,并換了套茶具,把方才蕭衍用的茶盞,塞進袖子里。
殿內(nèi)沒了礙眼的東西。
承德帝閉上眼睛,享受著宮女的服侍。
片刻后,他忽然問道:“李千歲,你覺得,蕭衍說的是真是假?”
李千歲垂了垂眼簾,彎著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謙卑,“皇上,奴才一個閹人,不敢妄議朝臣。太祖皇上說過,閹人不能干政,您英明神武,心中想必早有了答案。”
“朕讓你說!”
承德帝斜眼,睨著他,“這里沒有外人,朕想聽聽你的看法,你這老賊,可比朕看得透徹?!?/p>
服侍著他的宮女,一個個垂著頭,恨不得把耳朵捂起來,生怕聽到什么不該聽的。
李千歲自知逃不過,心中飛快盤算。
他來到承德帝身后,示意那兩個宮女退到一旁,親自給承德帝捏著肩膀。
李千歲能走到現(xiàn)在,無論是眼色能力,還是伺候人的手段,都達到了頂峰。
他手上的力道,時輕時重,承德帝本來感覺頭有些脹痛,在他的按摩下,竟然不痛了。
看著承德帝眉頭舒展,李千歲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皇上,老奴愚見,靖逆侯此次賑疫,確實能力非凡。”
“能力非凡?”
承德帝把正在給他捏腿的兩個婢女,發(fā)泄般揣到地上,“是啊,能力非凡。朕下令封城,斷糧斷藥,他能找來糧食和藥,救治災民。
那可是瘟疫,連太醫(yī)都不一定能治好,他竟能這么輕而易舉的消除了,還帶著萬民敬仰的聲望回來,你說,這僅僅是能力非凡嗎?朕看,他分明是神通廣大,只手遮天!”
李千歲后背滲出細密的冷汗,頃刻間浸透了衣裳。
皇上對靖逆侯的不滿和猜忌,已經(jīng)擺到明面上了。
此時,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說了,并且只能順著皇上的話,繼續(xù)往下說。
“皇上,靖逆侯一身武藝,確實有過人之處,不過老奴也覺得,他的運氣似乎太好了些,像是缺什么就能來什么?!?/p>
“運氣好,他的運氣是很好?!?/p>
承德帝喃喃著,那個毒,這么多年了,還沒把他弄死。
什么皇室秘藥,都是些廢物弄出來的!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朕也好奇,他是如何弄來的糧食和藥!蕭衍去城外時,身邊跟著的不足百人,災民棚子那個情況,他是如何維持秩序的?現(xiàn)場那么多人,朕不信,他們的嘴,都那么嚴!”
承德帝頓了頓,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朕剛才提了一句沈清嫵,蕭衍神色看著沒什么變化,但朕還是覺得,此事和沈清嫵,又脫不了干系?
你說到底是不是沈清嫵,私下偷偷給那個孽障糧食,幫他和我作對?”
李千歲嚇得不敢說話了,原來皇上在這里等著!
這要是回答錯了,得罪的可就不止一人了。
他連忙回道:“皇上,永康郡主和靖逆侯,素不相識,沒有理由幫他。
老奴聽說,之前長寧郡主舉行宴會時,永康郡主和沈二姑娘起了沖突,靖逆侯幫的是沈二姑娘,他和永康郡主,應該是不合的。
她沒有理由幫靖逆侯,反倒是二皇子,老奴聽說二皇子對沈二姑娘很有好感?!?/p>
提起傅昭,承德帝臉色微微緩和。
傅昭喜歡沈家丫頭?不過沈家丫頭的出身和相貌,倒是夠資格進皇室。
他這個兒子,年紀不小了,終身大事也是時候提上日程了。
“哦?這樣啊。”
承德帝回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李千歲身上。
李千歲屏住呼吸,不敢移開目光,否則落在皇上眼中,極有可能變成了心虛。
承德帝沒看出他有什么端倪,又自顧自說道:“蕭衍小時候心性看著是好的,像他父親,憨厚耿直。
可現(xiàn)在,朕是越來越看不透他了。功高蓋主,古往今來,有多少帝王敗在這上面了,朕可不希望,傅家的江山在我這一代易主?!?/p>
“皇上,為了以防萬一,要不然咱們……”
李千歲緩緩抬起手,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愚蠢!”
承德帝輕斥,“這個時候蕭衍死了,豈不引起民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