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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怕冷。
云鉞一直都知道。
她體質孱弱,縱然生來金尊玉貴,又在行宮中靜養多年,身子依舊單薄不耐寒。
每到冬日,她便極少踏出寢殿,總是神色懨懨,提不起半分精神。
云鉞記得,他十三歲那年的冬天,冷得異乎尋常。
大雪連落七日,天地間一片茫茫雪白,檐角垂著粗壯的冰棱,寒風如刀,刮在臉上刺骨生疼,連宮墻內的松柏都被凍得僵立無聲。
也正因這酷寒,云綺一連七日,都在自已的寢殿里不曾出門。
父皇自他幼時便教過他,身為帝王,最不能有的便是軟肋。
不能動情,不能偏執,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你的在意與偏愛。即便有,也必須死死藏在心底。
是以,無論他心底如何珍視皇姐,無論私下里他們如何親近。
明面上,他始終只與她保持著疏離有禮的姐弟分寸,極少主動踏足她的寢殿。
在真正握緊權柄之前,他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母后的心思。
一旦叫他們察覺皇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說不定會再次將她遠遠送出宮,斷了他這份牽掛。
可一連七日未見,他無法不來見她。
深夜,他避開所有宮人,悄無聲息踏入她寢殿內室。
屋內雖燃著好幾盆炭火,暖意已是十足,可床榻上的少女依舊裹著層層厚錦被。
眉頭微蹙,睡得極不安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畏寒的輕顫。
那一瞬間,云鉞心中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近乎灼人的念頭。
他必須比現在更快地成長。
才能更快地擁有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等他真正掌權,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為她建一座四季恒溫、暖意融融、隔絕一切風雪的暖閣。
哪怕外頭是天寒地凍、冰封萬里的隆冬,她的暖閣里也永遠如春和暖。她可以只著輕軟單薄的衣料,赤著足在殿內隨意走動,自在愜意,再無半分寒意侵襲。
云綺本就睡得不安穩,被細微動靜輕輕喚醒時,只見寢殿內只燃著一盞微弱燭火。
可她周身,早已沒了方才獨自裹在被中、怎么也暖不透的寒涼。
她被一具溫熱的軀體輕輕擁著,牢牢護在懷里,暖意一點點滲進肌膚,驅散了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意。伴隨而來的,是她熟悉的、清冽干凈的氣息。
“……阿鉞?”
“是我。”少年的聲線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沉斂,低低落在她耳畔,“睡吧,有我在,不會再讓皇姐覺得冷的。”
像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安撫。
又像是,一句只藏在他心底、沉甸甸的終生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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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鉞十六歲這年,敵國悍然挑起戰火。
他們數年間暗中蟄伏,養精蓄銳,兵力之強、籌謀之深,遠超大晟朝野預料。
首戰一開,敵國便大獲全勝,大晟軍隊慘敗潰退。
戰報傳回京城,一時間朝野震動,民心惶惶,朝臣們日日爭執不休,朝堂之上亂作一團。
就連他的父皇,云鉞也從那緊鎖的眉宇間,窺見了一絲慌亂與無力。更注意到,他兩鬢已悄然染上霜白。
他開始清晰地意識到,父皇老了。
不再是他幼時記憶里,那位執掌生殺、威嚴凜冽、說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他,眉宇間多了遲暮,少了銳氣,早已不復當年鋒芒。
而當敵國再下一城、再度大獲全勝的戰報接連傳回宮中,父皇在重壓之下,竟然動搖,生出了屈辱議和的念頭。
甚至,要將他的皇姐,送往敵國和親。
那一刻,縱然云鉞從未對父皇抱有過半分親情幻想,也只覺得荒謬又刺骨的可笑。
他的皇姐,在父皇眼中,不過是權衡利弊、可隨意舍棄的棋子。
而他自已,又何嘗不是?只不過頂著儲君身份,暫時棄不得罷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動了弒君、弒父的念頭。
但他亦清醒,此刻尚不是時機。
外敵當前,先平邊境危機,才有資格談后續一切。
沒有人想到,太子會在此時驟然站出,直言愿代父皇御駕親征,親赴邊境,以振軍心。
一時滿朝嘩然,群臣紛紛進言不可。
縱然皇子不止一位,可云鉞天資卓絕、才干出眾,自幼便按儲君嚴苛栽培,諸皇子之中再無第二人能及。
可云鉞年少冷沉,神色不見半分動搖。
他當著文武百官,冷靜剖析戰局,層層拆解危局,言辭篤定、條理分明,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再難出言阻攔。
他靜靜望著高位之上,父皇幾番權衡利弊,終是下旨,準他出征邊境。
消息一出,舉國稱頌,皆贊太子勇擔重任、心系江山社稷,為大晟、為百姓以身赴險,堪為儲君典范。
唯有云鉞自已清楚,他真正是為了誰。
縱然無數個日夜相擁而眠、相互依偎。出征前一日,云綺卻并未前來見他。
這般關頭特意相送,徒增離別之意。而她從不必如此。她的皇弟,自會平安歸來。
對云鉞而言,他與皇姐之間,從無需多言。
他懂她的篤定,她亦懂他的決心。
他必將大勝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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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戰爭,一打就是兩年。
待云鉞大勝敵國、率師回京,已是兩年之后。
邊關的風霜在他眉宇間刻下了幾分冷冽鋒芒,走前尚且帶著少年意氣的輪廓,如今已徹底長開。
那張俊美無儔、深不可測的面容上,只剩男人的沉斂威嚴,不怒自威,氣場懾人,只一眼便叫人不敢直視。
回京那日,舉國歡慶。
百姓沿街相迎,呼聲震天。人人稱頌太子戰神歸來,早已將他視作大晟名正言順、眾望所歸的未來帝王。
云鉞回京后,第一時間便去見了父皇。
兩年不見,帝王比從前更顯蒼老,身染咳疾,精神萎靡,早已沒了當年的威嚴。
當他靜立龍榻之前,那位帝王望著自已這般卓然無雙、威震天下的兒子,心頭竟只生出陌生與忌憚。
少年神色冷血漠然,眼底看不見半分子對父的溫情。
人老了,總會心軟,生出對親情的依戀。
可他當年的教導太過嚴苛狠厲,如今的兒子,顯然比曾經的他更具帝王的狠絕與冷冽,更有執掌天下的資格,也更讓他畏懼。
云鉞的反應卻平淡至極,只在龍榻旁緩緩坐下,端起那碗擱置在旁的湯藥,語氣沒有半分溫度。
“父皇老了,又染咳疾,該好好喝藥才是。”
“父皇不愿,兒臣便服侍您。”
眼前人曾想將他的皇姐送去和親的仇,這兩年,他一刻也未曾忘記。
任何敢傷害皇姐、哪怕只有半分可能威脅到她的人,在他這里,都只有死。
包括,他的父皇。
三月之后,帝王咳疾纏綿反復、久治不愈,于一夜之間驟然崩逝。
皇后聽聞噩耗,驚懼攻心,猝然崩亡,緊隨其后。
不久,新帝于太極殿登基,改元立新,君臨天下。
而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震動朝野——
尊胞姐昭寧公主為昭寧長公主,位同親王,禮絕百官。
另擇京中最華貴之地,興建長公主府,規制堪比宮闕。
宮中更是斥巨資,為她建起一座四季如春、暖意融融的長樂宮,一應陳設皆按最高禮制。
圣旨明言:舉國上下,皆需敬、奉、尊長公主,凡有怠慢者,以大不敬論罪。
一朝登基,他便將這世間最極致的尊榮,全數捧到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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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帝位這一刻,云鉞便清楚,這世間再無人敢審視他、約束他。
他手握的一切,他的皇姐,都理應擁有。
他給了她毫無底線的縱容。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喜歡什么,便盡數送到她面前。不喜什么,便從她眼前徹底抹去。
不必守宮規,不必顧禮儀,不必看任何人臉色,不必委屈半分心意。
他要她活得肆意張揚,自在如風,永遠是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寵著的人。
朝中并非沒有非議。
有人暗諫他對長公主溺愛過甚,失了帝王分寸。
有人上疏勸他充盈后宮、綿延子嗣,不該六宮空懸。
可這些聲音,連傳到他耳中都嫌多余,更別說動搖他分毫。但凡敢多言者,下場慘烈,再無人敢置喙。
帝位與至高無上的皇權,于他而言不過是護她周全的工具。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與他這般骨肉相連、死生相系。
她是他在這冰冷宮墻、茫茫世間里,唯一的歸屬,唯一的慰藉。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展露真心、徹底松懈、全然交付信任與依賴。
這份羈絆,從一開始,便鐫刻在血脈之中,融于骨血,至死不渝。
他不需要世人理解。
他的皇姐,也不需要。
……
自從云綺選擇回到另一個世界后,云鉞又陷入了等待。
只不過,如今的等待,再也不是漫無邊際。
他知道,每個月的月末,皇姐都會從長樂宮的床榻上醒來,陪他幾日。
這日,亦是如此。
當他抬眸,便撞進那雙慵懶又清明的眼眸里,一如多年記憶中明媚如故。
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是否清瘦了幾分,唇角與眉眼間,緩緩漾開柔和的笑意。
他俯身將她溫柔抱起,緩步走出殿外。今夜星空璀璨遼闊,靜謐無垠。
云端之上,他以王權為刃,護她一世風華。
他們也永遠不會真正分離。
云間綺鉞,歲歲相依。
……
——云綺x云鉞番外篇(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