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寶被開除了。
五個字的通告,白紙黑字地貼在了學校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成為了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學校里唯一熱議的話題。
所有人都圍在那里,指著那紙通告竊竊私語,說什么的都有。
那天大會結束后,教育局迅速成立了調查小組,雷厲風行地駐校辦公,設置了獨立的舉報信箱,并秘密約談了數十名學生。
或許是因為蘇青青撕開了第一道口子,許多平時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的同學,終于鼓起勇氣,將自己或目睹,或經歷的欺凌事件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上去。
證詞、細節、甚至個別同學身上殘留的傷痕,都使證據鏈迅速完善。
調查結果很快,陸家寶不但在學校稱王稱霸,欺凌弱小,連學籍都是偽造的,而為他一手操辦偽造學籍,收取陸耀宗巨額“辛苦費”,并多年來為其惡行保駕護航,欺上瞞下的,正是道貌岸然的張主任。
調查組在張主任家中搜出的,摞起來有半尺高的“大團結”,成了無法抵賴的鐵證。
張主任當場停了職,隨即被帶走接受進一步調查。
其實所有人都明白,張主任只是個替罪羊,一個小小的教導處主任,是不可能有通天的本事,把陸家寶學籍隱藏得天衣無縫的。
但可惜,沒有切實的證據,那些贓款就像被堵截的洪流,到張主任那里就止住了,一分一毫也沒流向其他人。
校長王翰文因失察失管,向上級遞交了深刻檢討,并在全校教職工大會上做了通報,受到了黨內警告處分,勉強保住了職位。
鑒于陸家的惡劣行徑,學校黨委和校委會在教育局的監督下,召開緊急會議,經過討論,一致表決通過:剝奪陸耀宗“名譽校董”的一切頭銜與榮譽,并終止其名下企業單位與學校的一切合作項目。
消息一經傳出,廣播和報紙爭相報道,那張陸耀宗和校領導握手的大照片連夜被撤,陸家在學院的勢力被連根拔起,連帶著名聲也臭了。
陸家寶離開學校那天,張美華沖到行政樓前大鬧了一場,大罵校領導過河拆橋,臭鞋幫子爛鞋簍,甚至砸壞了實驗樓一整面玻璃窗,校領導全都做了縮頭烏龜,沒有一個敢露頭。
蘇青青遠遠經過,她就指著尖聲咒罵,言語惡毒不堪:“都是你這個喪門星!掃把精!你把我兒子害成這樣!你不得好死!你等著,陸家跟你沒完!”
蘇青青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陸家那逼仄的土坯房里,有一次她餓極了,偷吃了留給陸家寶的半塊高粱面窩頭,張美華發現后,罵她是饞癆鬼,狠狠打了她一個耳光,力道大得直接將她灌出了一米遠。
記憶中的耳光聲和耳邊的咒罵聲仿佛重疊在一起,蘇青青臉上沒什么表情,轉身就走。
張美華卻還不解氣,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饒地罵了好遠,最終被學校的保安攔住才算消停了下來。
風波過后,校園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又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林婉經常來找蘇青青。
她是干部專修班的學生,父親原本是城里的干部,家境不錯。
但后來父親因病去世,家道中落,把她留給了重男輕女的母親,母親把所有關愛都給了弟弟,根本對她不聞不問,甚至想讓她從學院輟學,早點嫁人換彩禮,好給弟弟娶媳婦。
這也是她當初被陸家寶盯上卻不敢聲張的原因之一,她根本無人可以依靠。
相似的境遇讓兩個女孩迅速靠近,即便放了暑假,林婉也不肯回家,蘇青青就也每天都來學校看書,兩人一起在空曠的食堂吃飯,一起拿著布票逛供銷社,一起去買街角小店里的江米條,儼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這天,圖書館里沒什么人,空曠的大廳里只有電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著,放眼望去,一排排陳舊的紅木書架間,只有她們兩個。
負責借書登記的學生管理員不時看過來,眼神哀怨得能滴出水。
蘇青青注意到,用胳膊推了推正看得入迷的林婉,低聲道:“咱們去外面看吧。”
兩人一并走到借閱臺,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男生,看到她們來借書,手腳麻利地在借書卡和書后卡上蓋好還期章,高興得合不攏嘴。
兩人才出門,就聽見后面傳來鎖芯轉動的聲響,回頭一看,剛才那管理員在門把手上掛了休假木牌,就從圖書館里飛也似的跑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林婉回頭看了一眼,恍然道:“原來他這么急著下班啊,怎么不早說?”
蘇青青笑了笑:“可能是不好意思催我們吧。”
兩人只好來到操場邊樹蔭下的石凳上,林婉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繡著淡雅小花的白色棉布手帕,拂了拂桌凳上的灰,又拿出一紙金黃油亮的江米條,才招呼著蘇青青一塊坐下。
她手里捧著的是最新出版的《窗外》,而蘇青青抱著的則是一本厚重的《上下五千年》。
“蘇青青同學?”
不知是誰喚了一聲,蘇青青抬起頭,只見面前站著四五個穿著樸素,扎著麻花辮的女生,為首的那個,好像正是那天在操場大樹下,好心讓她在自己身后躲一躲的那個面善的女生。
“你是……”
女生見她似乎認出了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們都覺得你特別厲害,真的!自從……自從那件事以后,學校里感覺空氣都清新多了,我們晚上下課回宿舍,走路都覺得踏實了不少。”
這女生興奮地說著,其他幾人也連連點頭。
她忽然拉出身后一個個子不高的男生,將他往前推了推。
男生羞澀地低著頭,手里拿著個透明的玻璃罐頭瓶,里面裝滿了用彩色糖紙疊成的五角星,遞到蘇青青面前,臉色微紅地說:“這個……這個是大家的一點心意,謝謝你。”
“什么大家的心意?分明是你自己疊的!”
幾個女生頓時哄笑起來。
那男生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眼神躲閃,不敢再看蘇青青,只是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就又低下了頭。
蘇青青盯著玻璃罐子看了半晌,里面五顏六色的很是好看,如果是這幾個女生共同的心意,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收下,但如果是這個男生自己疊的,她就有些猶豫了。
正躊躇間,忽然,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從斜刺里伸過來,不由分說地直接將那玻璃瓶接了過去。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循著那只手看去。
只見顧崢不知何時來了,正站在一旁。
他換下了作訓服,穿著件普通的白色襯衫,個子高高的,短發清清爽爽,身姿依舊挺拔得像棵白楊樹。
他像是沒看到旁邊目瞪口呆的幾人,拿著那瓶星星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個滿臉通紅的男生,“心意領了,這東西,我先替她保管。”
隨即轉向蘇青青,微笑道:“爺爺想讓你晚上去家里吃個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