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青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周老板,照你這么說,你兒子是在連續落榜后,才開始行為異常的?”
“是,是的!”周志遠連忙點頭,“就從他今年考砸了開始!”
她將已半涼的茶盞放回石桌上,垂下了眼簾。
鬼上身嗎?
她跟著外婆修習多年,啃透了整本連山易釋,甚至開了能望氣的慧眼,也從沒見過任何有形有體的鬼。
正所謂“世間千般障,皆由心頭生。萬法唯心變,鏡轉念先行。”
意思是說這世間千般業障,往往都是人心在作祟。
而相比于怪力亂神、惡鬼超度,世間切切實實存在著的,其實是“氣”和“能量場”。
山岳有山氣,人體有陽氣,所有活著的生物都有生氣,周念卿的情況,極有可能是心神崩潰,陽氣衰弱,從而受到了某種特殊氣場的干擾。
這就好比房屋的風水格局,通過引導和改變一個空間中自然之氣的流動,就能對身處其中的人產生或滋養或損耗的影響。
就像她推倒了家中的偏廈子,堵住了穿煞門,家里的氣場立馬就改變了。
也好比一首極其悲傷的歌曲,平時聽著或許只是感慨,但若一個人本就處在絕望的谷底,就很可能被旋律中蘊含的悲傷情緒徹底淹沒,進而沉溺,無法自拔。
周念卿或許就是這樣,才導致了失常恍惚,進而激發了身體本能的保護機制,將自己徹底鎖了起來。
至于他唱的昆曲,蘇青青猜測,可能是他繼承了母親喜愛昆曲的基因,精神恍惚中的下意識行為。
總之,她并不傾向周念卿是鬼上身了。
雖說連山易釋里的確記錄了所謂的“撞客”,也細致描述了解決方法,但也都歸結進了氣和能量場的范疇,從根源上就排除了惡鬼害人的說法。
想要解決,得從他所處環境能量場的流向,最近的境遇,積壓的怨念和如何宣泄情緒入手。
也就是說,先破除心魔,再找到影響周念卿的能量場并破壞掉,人才能真正清醒。
至于周志遠生意上的失利,還得先見到周念卿以后再做判斷。
她抬眼,看向忐忑不安的周志遠,“先去看看周念卿吧。”
聞言,周志遠和趙大強連忙站起身,等蘇青青進屋和李鳳蘭打了招呼后,三人便一并出了院門。
剛踏出門口,竟意外撞見了似乎正在躊躇著要不要進門的顧崢。
他還是一身清爽的白襯衫,和熨貼的西裝褲,身姿筆挺,唯獨眼底帶著些許青黑,像是沒睡好。
“哎喲!”趙大強一巴掌就拍在他胳膊上,“大外甥,你咋來了?啊不,你可算來了!”
顧崢沒理會趙大強的咋呼,目光始終落在蘇青青臉上。
自從上次她從顧家離開,兩人的關系就有些微妙,如今已是多日不曾見面了,對于顧崢的到來,蘇青青還是有些意外的。
她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青青,我不放心,讓我和你一起去。”
蘇青青抬眼看他,他輕輕蹙著眉,嘴唇緊抿著,眼底藏著若隱若現的擔憂,喉結正因緊張而上下翻滾。
她能感受到他的關切,便笑了笑,“好。”
顧崢聞言,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都柔和了些許,他立刻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來到她身側,嘴角彎得壓也壓不住。
趙大強又是一陣壞笑,扯著周志遠就在前面開起了路。
四人沒多耽擱,很快就來到了周志遠家所在的錦繡花園。
這小區位于省城絕對的中心,屬于寸土寸金的一環內,幾棟五層高的新式樓房矗立其中,外墻刷著溫馨的暖黃色,能住進來的人都是非富即貴。
周志遠領著他們進了一個單元門,徑直上了三樓,打開門的一瞬間,趙大強當場就“嚯”了一聲。
周志遠家竟是把三樓相鄰的兩戶徹底打通了,形成了一個極其寬敞的大平層格局,客廳大得能跑馬,地上鋪著光可鑒人的白色瓷磚,水晶吊燈、實木沙發、組合柜都是時下最時興的款式,處處透著一股“不差錢”的豪氣。
趙大強眼睛都看直了,嘖嘖稱奇:“好家伙,老周,你家底這么厚呢?平時可真沒看出來,捂得夠嚴實啊!”
周志遠臉上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解釋道:“就是……就是倒騰房子順手留下的,看著大,空蕩蕩的,沒啥人氣的啦?!?/p>
他的話音未落,一陣若有若無、幽怨婉轉的昆曲唱腔,隱隱約約地響了起來,細密地鉆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就變得有些怪異。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循著聲音,蘇青青轉身就往一間臥室走去,顧崢緊緊跟著,周志遠和趙大強則跟在最后。
這是一間朝北的臥室,房門是厚重的深棕色實木門,門上安著一個黃銅色的球形門鎖,蘇青青轉了轉門把手,推不開。
顧崢將她往自己身后護了護,也用力旋轉了下,房門依舊紋絲不動。
果然如周志遠所說,房門從里面反鎖了。
哀婉的歌聲正不停歇地從門內飄出來,蘇青青注意到,門板與門框之間,有一道窄窄的縫隙,想來就是周志遠窺視過的那個。
她緩緩彎下腰,屏住呼吸,貼近那道縫隙,向屋內看去。
狹小的縫隙里,只見一個身形瘦高,約有一米八左右的年輕人,正背對著房門手舞足蹈,他頭上頂著一塊帶著流蘇的深色絨布,身上披著一條花花綠綠的床單,手捏成蘭花指,一邊幽幽地唱著,一邊做著水袖輕拋的動作,似是十分沉醉。
轉身的剎那,蘇青青看到,他的臉頰上似乎用口紅或胭脂的東西,胡亂抹了兩團紅暈,左手腕上有一塊暗紅色胎記,整個人陶醉又迷離,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幾分鐘后,蘇青青直起身,面色凝重地收回了視線。
周志遠趕緊湊上前,“蘇、蘇大師,我兒子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蘇青青說道:“別叫大師了,叫我名字就行?!?/p>
隨即她后退兩步,與房門拉開距離,問道:“你平時叫他,他也完全沒反應嗎?”
周志遠連忙點頭,見蘇青青好像在示意他敲門,他看了看趙大強,艱難地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了半天勁,才抬手輕輕敲了敲:
“念卿啊……家里來客人了,是你最想考的陸軍指揮學院的學長,你把門打開,爸給你們介紹認識一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