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青一怔,也沒多說什么,自然地坐在了顧家祖孫中間。
待眾人全部落座,劇場內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最終只剩下一束柔和的追光,打在厚重的紅色幕布上。
一陣悠揚婉轉的笛聲與弦樂響起,奏的正是那曲《牡丹亭·驚夢》。
幕布緩緩拉開。
舞臺被布置成了古典園林的景致,一位身著繡花帔、腰系彩裙、頭戴點翠頭面的“杜麗娘”蓮步輕移,裊裊婷婷地登了場。
雖畫著濃麗的妝容,但臺下眾人都能認出,那正是周念卿。
他身形高挑,此刻卻將女子的柔美與哀怨拿捏得恰到好處,水袖輕拋,眼波流轉,悠悠唱道:
“沒亂里春情難遣,驀地里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
他的唱腔哀婉纏綿,眼神空洞而悲傷,仿佛透過眼前的虛空,看到了自己那位紅顏薄命的母親。
每一個身段,每一個眼神,都飽含著發自肺腑的真摯,竟唱得臺下懂與不懂的,都屏息凝神,仿佛被帶入了那個為情所困的夢境之中。
側幕邊,周志遠正定定地看著舞臺中央的“女子”,眼神里寫滿了難以言說的激動、追憶和痛苦。
他死死攥著拳,連雙腿都在顫抖,像,真的太像了。
周念卿飾演的杜麗娘,簡直就是當年的燕卿。
就在這時,臺上唱到了杜麗娘夢醒后,對夢中情人的無盡追尋與質問:
“……則索要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哀懷哪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這唱詞,字字句句,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周志遠的心上。
他猛然想起,十九年前那個夏夜,燕卿在小院里輕聲吟唱的,就是這一段。
那時,戴強就坐在他旁邊,兩人喝著劣質燒酒,勾肩搭背,耳邊是燕卿婉轉的歌聲……
那一刻,他心中充滿了對兄弟的嫉妒,和對燕卿瘋狂的渴望。
而此時,臺上“女子”的一個甩袖,一個回眸,眼神中的哀怨與凄迷,都與十九年前那個月光下的身影重疊,再重疊。
漸漸的,舞臺消失了,樂聲聽不見了,臺下的觀眾也模糊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個水袖翩翩的身影,那個十九年來,幾乎夜夜都出現在他夢中的身影。
他像是被魘住了一般,失魂落魄地,踉蹌著挪上了舞臺。
在距離那個身影幾步之遙的地方,他卻猛地停住了腳步。
這個距離,就像當年,她在崖邊,他在樹后。
洶涌的眼淚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身前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深淵橫亙,讓他再也無法上前一步。
“燕卿……燕卿……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是混蛋!我不是人!是我的一句瞎話……害死了你啊!”
他雙手捶打著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十九年來壓抑在心底的懺悔、恐懼和痛苦,如同火山噴發般洶涌而出。
“我每天都夢見你……夢見你站在崖邊看著我……我后悔……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敢求你原諒……我只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對不起啊燕卿……”
他的哭聲在空曠的劇場里回蕩,充滿了絕望,仿佛能穿越時空,落在十九年前那個可憐女子的耳中。
臺上,音樂不知何時停止了,周念卿也早已停下了演唱,怔怔地看著腳下這個瞬間被擊垮的父親,眼中翻涌著難以言說的復雜。
臺下,顧擎天嘆了口氣,蘇武和李鳳蘭也早已濕了眼眶。
蘇青青靜靜地看著,心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又像是被什么東西沖刷著。
她想起外婆曾說,這世上最厲害的風水,不在山川形盛,而在方寸人心。
善念是滋養一切的陽春水,惡念則是腐蝕靈魂的穿腸毒。
周志遠這十九年來,何嘗不是給自己布下了一個最惡毒的風水陣?某種程度上,他早已是自己的囚徒。
這一跪,與其說是跪給燕卿,不如說是跪給他自己那顆被罪惡感啃噬了十九年的心。
今日陣破,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畢竟玄學能斷吉兇,卻解不開心結。
能救人的,終究只有人自己。
或是他人的寬恕,或是自我的救贖。
至于周念卿。
她看向臺上那個仍然怔愣著的身影。
人活著,終究要向前看,她是希望周念卿能聽懂這哭聲里的悔意,放下沉重的枷鎖的。
但原諒,是燕卿和周念卿的權利,旁人無權置喙。
……
出了劇場,夜風有點涼,吹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眾人一時都沉默著,仿佛還沉浸在剛才那場情感的余震里。
最終還是趙大強先開了口,“老爺子,妹子,叔,嬸,那啥……我就先帶孩子回去了,明天還得早起上學呢。”
在一片簡單的告別聲中,趙大強一家先行離開了。
顧擎天看了看時間,對顧崢安排道:“阿崢,我先送你蘇叔叔和李阿姨回去,他們累了一晚上了,然后再回來接你和丫頭,太晚了,你們兩個別亂走,就在這等一會兒。”
蘇武和李鳳蘭跟著顧擎天上了車,隨著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劇院門口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兩人尋了門廊處背風的臺階坐下,顧崢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輕輕披在了蘇青青肩頭。
蘇青青微微一怔,外套上仿佛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她攏了攏衣襟,“謝謝。”
一時無話,只有劇場里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劇團還在排練的咿呀唱腔,和著斷斷續續的音樂聲,在夜色里飄蕩,更襯得周遭一片靜謐。
沉默了片刻,顧崢忽然開口,“周叔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他頓了頓,仿佛在整理紛亂的思緒,“人有時候,一個猶豫,可能真的就再也來不及了。”
蘇青青沒出聲,安安靜靜地聽著。
“我父母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但有一次吵得兇,我父親負氣去了外地駐派,就在他走后第七天,母親突發急病,沒等到父親趕回來就走了。”
“我永遠記得父親回來時的樣子……和周叔一樣,一個那么堅毅的人,哭得像個孩子。”
“他后來跟我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那次吵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沒能見到我母親最后一面。”
顧崢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沉靜,深深望進蘇青青的眼睛里:
“所以青青,我不想將來有一天,像他們那樣活在追悔里。”
“重要的人,我拼盡一切也要守在她身邊,天大的事,都不能成為放手的理由。”
他的話語異常滾燙,像是承諾,也像是誓言。
蘇青青看著他那雙映著微光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連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