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夜深后,蘇青青洗漱完畢,用那條帶著小熊的粉色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
這個縣城規模不大,沒有像樣的賓館,他們便找到了這家看起來還算規整的招待所。
三層小樓,設施還算齊全。
不過那個前臺老板眼神閃爍的樣子,總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
那人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面色黝黑,一雙眼睛看人時帶著估量和算計,嘴角下垂,是見錢眼開的面相,不像什么安分守己的生意人。
她放下毛巾,走到門邊,再次檢查了一下門鎖。
是最普通的那種彈子鎖,并不十分牢靠。
她輕嘆口氣,心說多想無益,還是早早休息,明天盡快離開為好。
她來到墻邊,伸手關了燈。
好在一夜無話,并未有事發生。
吉普車駛出縣城,再次上了省道。
越往北走,天氣就越涼爽些,此時是清晨,朝陽裹著塵霧,打在衣服上濕漉漉的。
顧崢拿出一件女士沖鋒衣給她,“穿著,冷。”
的確有點冷,蘇青青接過,穿上后總算有了些許暖意。
窗外的景色逐漸從樓房再次變成田野,蘇青青靠著車窗,看似閉目養神,心中卻在反復推演卦象,試圖將那“一線生機”的方位勾勒得更清晰一些。
她能感覺到,越靠近目的地,那股“困厄”的象征就越發明顯。
經過兩日的顛簸,吉普車終于駛入龍省地界,空氣變的干燥,遠處的山巒連綿成片,道路也越來越窄。
他們根據路牌下了省道,穿過一個人口稀少的小鎮子,上了坑洼不平的柏油路,沒多遠又拐進人跡罕至的土道,最后途徑一段蜿蜒曲折的山路,才終于到了李家拗。
停下時,不是村子近在眼前,而是前方已經無路可走了。
幾人先后下了車,拿著地圖的顧崢臉色煞白,看樣子胃里正翻江倒海。
連續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蘇青青也十分不好受,直到腳踏實地地踩在地面上,那種忽忽悠悠的感覺才漸漸退去。
她抬眼看了看遠處的村子,心便沉了沉。
這里遠比她想象的更加破敗,甚至算不上一個村子,就只是不到二十戶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連在一起。
她心里并不樂觀。
這樣閉塞山溝里的村民,往往宗族觀念極強,對外來者有著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事實也很快驗證了她的想法。
吉普車剛停下不久,七八個皮膚黝黑,穿著破補丁襖子的男人就不知從哪圍了過來。
他們大多三四十歲的年紀,身材干瘦,手里各自提著鋤頭、鐮刀等常見的農具,在他們不遠處站定。
為首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顴骨很高,帶著頗深的川字眉,正面色不善地打量他們。
“擰們是干啥的?”
雷霆鎖好車門,臉上擠出盡量和善的笑容,“老鄉,別誤會,我們是江省來的,來找人!”
顴骨漢子戒備地盯著他,“找誰?”
“找李秀禾,老鄉聽過……”
話沒說完,那漢子臉色一沉,揮舞著鐮刀趕起了人,“沒聽過!沒有這個人,快走快走!”
雷霆年輕時就走南闖北,深知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更明白在人家的地盤上硬碰硬絕對吃虧,便連連擺手,“老鄉,別激動,我們八成是找錯了,這就走、這就走。”
幾人便又坐回了車上。
可那幾人并未離開,而是像幾尊雕像似的,一直站在土坡上看著他們。
無奈,雷霆只好發動引擎,將車子開遠了些。
一直到看不清李家拗的輪廓了,幾個漢子才慢慢散去。
“首長,事情有點棘手啊。”雷霆皺眉說道。
顧擎天沉吟著,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上次你派來打聽八字的小許,他是怎么摸到消息的?”
雷霆一拍方向盤,“我怎么把這茬忘了!小許子當時提過一嘴,說是找了個當地的門路。”
他邊說邊調轉車頭,“好像就是咱們最后經過那紅杉鎮上的,外號叫什么山鷂子,在這一片消息靈通,亂七八糟的事都辦得了。”
顧擎天嗯了一聲,“這些村民排外意識太強,咱們要是敢硬闖,他們就敢強行扣人,先去找找這個山鷂子吧,看有沒有其他法子。”
幾人只好又開著車返回了紅杉鎮。
這里雖然也簡陋,但畢竟是公社所在地,人來人往,打聽起消息來確實容易多了。
鎮上的人見是外地車牌,雖說也戒備,但至少愿意搭話。
不過一個多小時的功夫,他們就在一條僻靜的小巷盡頭,找到了一家鋪子。
說是鋪子,但鋪面不大,門臉老舊,門上連塊牌匾都沒有,只懸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門簾。
這條巷子人跡罕至,也不知道做的什么生意。
雷霆上前,輕輕掀開門簾,里面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柜臺后坐著個干瘦的年輕人,正就著一盞小燈擦拭著什么物件。
蘇青青看著,這地方,不像店鋪,更像是過去戲文里唱的那種,處理隱秘事物的寄賣行,什么東西都能收,什么消息都靈通,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氣息。
雷霆試探著朝那身影問了聲:“閣下可是山鷂子?”
那人身形未動,甚至眼皮都沒抬:“發消息免費,問事二十,找人五十,出面辦事一天一百。”
一天一百?
幾人面面相覷,這也太貴了點。
饒是雷霆見多識廣,此時也猶豫起來,“如此獅子大開口,事兒能辦到什么地步?”
那年輕人終于扭頭看過來,把手里的東西放在柜臺上,“事成交錢。”
蘇青青這才看清這個人。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布工裝,樣貌普通,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左邊眉峰之上,有一顆極小的朱砂痣。
山根窄細如線,且帶橫紋,眉骨突峻,眉尾散亂不聚,竟是天生親緣淺薄、六親無靠的孤絕之相。
雷霆沉吟片刻,和顧擎天交換了個眼神后,一咬牙,“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