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鳳蘭和蘇武接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趕到醫(yī)院時，蘇青青已經(jīng)被送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
厚重的門緊閉著，像一道隔絕生死的墻，李鳳蘭隔著玻璃什么也看不到，急得淚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蘇武，此刻也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眼眶通紅的死死盯著那扇門，嘴唇抿得發(fā)白。
顧崢看到他們，立刻就迎了上去。
“叔叔，阿姨，對不起……怪我，都是我的錯。”
他明知道陳晶瑩是什么樣的人，偏執(zhí)、瘋狂、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個文字匯演的女生就是例子。
可他還是把蘇青青當(dāng)成了擋箭牌。
他低估了陳晶瑩的瘋狂，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傲慢又自私，最終讓她無辜地承受了致命的報復(fù)。
李鳳蘭這才看清眼前這個小伙子。
之前見面時，他總是精神挺拔，沉穩(wěn)得體，此刻卻頭發(fā)凌亂，衣裳半濕未干，眼底通紅一片，那種自責(zé)和愧疚能讓人清晰地感知到。
李鳳蘭心里一酸，壓住心慌，啞著嗓子問：“小顧啊，你先別這樣，跟阿姨說說，這到底是咋回事啊？”
三人在走廊冰冷的長凳上坐下，顧崢艱難地開口，從蘇青青在學(xué)校門口被騙走開始，說到陳晶瑩發(fā)瘋一般將人推下泳池，再到蘇青青的異常反應(yīng)，越說，他就越覺得自己不是人。
老兩口聽完，心里像是堵了一塊巨石，又沉又悶。
李鳳蘭也明白了，這小顧最近為何總來家里，原來這份熱情背后，竟還藏著這樣的緣由。
她重重嘆了口氣，說道：“青青從小就命苦，本以為考上大學(xué)，她這苦難也就過去了，可是，怎么就這么難……”
她看向顧崢，眼里含著淚光：“小顧啊，我們青青是個堅強的姑娘，可你知道，她為啥一落水，反應(yīng)就那么大嗎？”
顧崢搖了搖頭。
李鳳蘭的眼淚再次涌出，“阿姨也不瞞你，其實，青青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不是親生女兒？
怎么會？
顧崢猛地一怔，瞳孔因震驚而微微收縮。
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每次去蘇家，看到的都是再尋常不過的溫馨，李鳳蘭絮絮叨叨的關(guān)心，蘇武沉默卻堅定的守護，還有蘇青青全然放松的神態(tài)……
那屋子里彌漫著的就是最普通、最真實的家庭溫暖，他一絲一毫都沒有懷疑過他們并非血親。
這種其樂融融，怎么會……
李鳳蘭見他這個樣子，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笑容，繼續(xù)說了下去：“是啊，誰都看不出來，我們當(dāng)她親生的，她跟我們也親。說起來，都是那年我和她爸上山撿柴火的時候……”
“……雪殼子里那哭聲，就和貓叫似的，等扒開雪一看……那么小的孩子縮在里面，那雪、那雪都快埋到她脖子了。”
李鳳蘭說著，還用手在自己脖頸處比劃了下，“我們把她撈出來的時候，她身子都快凍僵了，你想想，那么小的孩子，才六歲啊，她怎么能不怕？她能不害怕嗎？”
“從那以后，”李鳳蘭抹了把眼淚，“這孩子心里就落下了病根，連洗澡都不敢用浴盆，就怕水沒過脖子，冬天雪要是下得大了，她連門都不敢出，我和她爸從來不提，就怕她想起那些事。”
“……也難怪青青不認他們，你說說，誰當(dāng)?shù)鶍尩哪苓@么狠？能把親閨女扔雪坑里活活凍死？”
說到最后，李鳳蘭錘著自己的心口，痛心疾首。
顧崢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腦海中嗡嗡作響。
他目瞪口呆地聽著，每一個字都沉重的砸進他心里，激起驚濤駭浪。
他從沒想過，那個單薄瘦弱的女孩，那個做事總是有條不紊的女孩，那個沉著冷靜，犀利的能把陳晶瑩欺負哭的女孩，心里竟藏著如此沉重的過往。
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覺得又酸又澀，堵得發(fā)慌。
他嘴唇翕動，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哽住，那句蒼白的“對不起”無論如何都再也說不出口了。
“蘇青青家屬！”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從重癥監(jiān)護室里走出來，打斷了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氛圍。
李鳳蘭幾乎是從長凳上彈起來，顧崢更是一個箭步?jīng)_到最前面：“醫(yī)生，她怎么樣？”
醫(yī)生審視地看他一眼：“你是患者的什么人？丈夫？”
“我……”
顧崢怔愣在原地，同學(xué)？朋友？
他忽然覺得，這兩個身份是如此蒼白無力，讓他連想要詢問她的病情都做不到。
李鳳蘭看出他的窘迫，連忙上前解圍：“醫(yī)生，我是患者的媽媽，我女兒她怎么樣了？”
醫(yī)生將目光轉(zhuǎn)向李鳳蘭，語氣緩和了些：“肺部吸入了一些水，引發(fā)了吸入性肺炎，但搶救及時，目前生命體征穩(wěn)定，沒有生命危險了。”
聽到這話，三人剛松了半口氣，醫(yī)生的下一句話卻又將他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患者意識尚未恢復(fù)，一直處于昏迷狀態(tài)。我們認為這不完全是生理上的問題，更主要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和刺激，導(dǎo)致了嚴重的應(yīng)激性休克，神經(jīng)系統(tǒng)做出了某種‘關(guān)閉’的自我保護反應(yīng)。”
李鳳蘭聽得心慌意亂，哆哆嗦嗦地問：“醫(yī)生，這……這是什么意思啊？”
醫(yī)生斟酌了一下用詞，盡量委婉地解釋道：“意思是，她的身體機能正在恢復(fù)，但求生的意志……或者說醒過來的意愿，目前非常微弱。這種情況，是有可能長期昏迷下去的。”
長期昏迷？
李鳳蘭兩眼一黑，差點昏死過去，幸好旁邊的顧崢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扶住了她。
輪椅上的蘇武佝僂著背，臉上瞬間爬滿了深刻的皺紋，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醫(yī)生見狀，又勸慰了兩句：“你們也別太悲觀，至少患者現(xiàn)在已經(jīng)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我們也會用最好的方案盡力促醒。剩下的……確實很大程度上要看她自己的意志了。”
說罷，醫(yī)生便讓他們先去辦理住院和繳費手續(xù)，蘇武顫抖著手接過繳費單，聲音沙啞地對醫(yī)生道了聲謝，垂著頭，盯著那張薄薄的紙，仿佛有千斤重。
顧崢將李鳳蘭扶坐在長凳上，從蘇武手里拿過了所有單據(jù)：“叔，你照顧阿姨，在這里等著，我去交。”
蘇武沒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地說：“唉，小顧，這怎么行？不能讓你……”
可他話還沒說完，顧崢已然大步流星地朝著繳費處跑去，很快就不見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