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箭樓,這是京師最高的去處。
北風卷著哨音從垛口灌進來,吹得那面殘破的“明”字旗獵獵作響。
沈訣沒坐輪椅,他扶著粗糙的青磚墻垛,身子大半重量都壓在柳如茵胳膊上。
底下是烏泱泱的民房,再遠處是被炮火犁過的焦土,黑一塊黃一塊,像極了這大明朝如今的臉色。
“回去吧。”
柳如茵聲音發緊,把狐裘領子往上拽了拽,擋住直往他脖頸里鉆的風,“這城樓有什么好看的,明天也能看,可你這身子骨……”
她沒往下說。
剛才扶他上來的時候,她摸到了他手腕上的脈。細若游絲,跳得還沒剛出殼的小雞崽子有力氣。
沈訣沒動,只是擺擺手。
“你看那邊。”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著正北方向。
那是皇太極撤退的路。
“這一路回去,死尸得鋪滿幾百里地。再加上帶回去的那些年貨,皇太極這只老虎,牙被崩了一半,爪子也爛了。三年,至少三年,他沒膽子再往南看一眼。”
沈訣咳了兩聲,把喉嚨里的腥甜強壓下去。
“這三年,是咱們拿命換來的空檔。”
柳如茵冷哼一聲:“你也知道是拿命換的?那就更該惜命。太師也封了,兵權也在手,你還想折騰什么?”
沈訣笑了笑,伸手探進懷里。
沒摸出什么救命的丹藥,倒是摸出一個藍皮折子。
折子封皮上沒寫字,翻開來,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還夾著幾張花花綠綠的樣票。
“這是什么?”
柳如茵瞥了一眼,“又是哪家的催命符?”
“也是催命符,不過不是催人的,是催銀子的。”
沈訣把折子遞給她。
《大明金融改革與紙幣發行構想》。
柳如茵只看了個標題,眉頭就擰成了疙瘩:“紙幣?你是嫌這名聲還不夠臭?洪武爺那是拿著刀逼百姓用寶鈔,結果呢?
如今這大明寶鈔擦屁股都嫌硬,扔在地上都沒人撿。你要重發寶鈔,這是把手伸進全天下人的錢袋子里搶錢。”
“以前那是搶。”
沈訣靠在墻垛上,喘了口氣,“因為朝廷除了那張紙,什么都沒有。印多少全看皇帝心情,百姓又不傻,誰信?”
他指了指下面繁忙的街道。
“可現在不一樣。”
“我有槍,有炮,有通州碼頭,有全天下獨一份的鹽,還有豹房里日夜不停吐出來的精鋼。這些東西,就是這張紙的骨頭。”
沈訣從折子里抽出一張樣票。
那票子印得精美絕倫,中間不是傳統的“一貫”,而是印著那個冒黑煙的蒸汽機圖案,四周是復雜的防偽花紋。
“以后,想買我的鹽,得用這紙。想買我的鋼,得用這紙。想在那運河上走船,也得用這紙。哪怕是官員發俸祿,士兵領軍餉,統統都用這紙。”
柳如茵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只覺得燙手。
“你想廢了兩銀?”
“銀子太重,而且太臟。”
沈訣瞇起眼,“大明的銀子都在哪兒?在地窖里,在江南士紳的褲腰帶上,在晉商的柜底下。朝廷沒錢,百姓沒錢,銀子都在那幫蛀蟲手里發霉。”
“我要把這桌子掀了。”
“我要讓銀子變成廢鐵,讓他們守著滿地窖的銀冬瓜哭。我要把這天下的財權,從他們手里一點點摳出來,捏在自己手心里。”
柳如茵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如鬼的男人,心里那股子寒意又竄了上來。
這比殺人狠多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一招,是要挖斷天下士紳的根。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盯著天幕里那張印著怪模怪樣機器的票子,臉皮子直抽抽。
“寶鈔……”
老朱咬牙切齒,“這小子是想學咱?沒門!咱當年那是吃了大虧的!發多少貶多少,最后弄得老百姓拿著寶鈔去買米,還得再搭兩斤廢紙!”
馬皇后手里的針線活停了,嘆了口氣:“重八,你那是硬發。你沒聽沈訣那后生說嗎?人家有東西壓艙。鹽、鐵、那個吐水的鐵疙瘩,這些都是硬通貨。只要這些東西認這紙,這紙就值錢。”
朱元璋哼了一聲,背著手在殿里轉磨磨。
“道理咱懂。可這事兒險啊!比打仗還險!這就是空手套白狼,萬一哪天這鏈子斷了,或者有人造假票,這大明頃刻間就得亂套!”
永樂十九年,北京。
朱棣坐在龍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塊銀錠。
“廢兩改元……”
朱棣把銀錠重重拍在桌案上,“好大的口氣!但這路子……有點意思。若是朕手里有這么個錢袋子,何至于每次出征都要看戶部那幫老摳門的臉色?”
姚廣孝站在陰影里,手里那串念珠轉得飛快。
“陛下,沈訣這是在造籠子。以前皇權是用刀管天下,管不住人心。現在他是想用錢管天下。只要人還得吃飯穿衣,就得鉆進他這個籠子里。”
“只是……”
老和尚頓了頓,“這籠子要是扎得不結實,先把造籠子的人給關進去了。”
……
正陽門城樓上。
沈訣把那張樣票收回來,小心翼翼地夾回折子里。
“這事兒急不得,得溫水煮青蛙。”
他話鋒一轉:“西北那邊有消息了嗎?”
柳如茵把一份皺巴巴的密信遞給他:“剛收到的。招安是招了,可延綏鎮那邊沒給足餉銀。巡撫那個老東西,雁過拔毛,發到李自成手里的銀子,連買米都不夠,全是摻了沙子的陳糧。”
沈訣看都沒看,直接把密信揉成團,順著垛口扔了下去。
紙團在風里打著旋兒,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狗改不了吃屎。”
沈訣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巡撫,還是罵這世道。
“李自成不是安分的主。這會兒沒飯吃,那就是把刀子往他手里遞。他手底下那幫老兄弟,本來就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混日子的,餓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柳如茵眉頭緊鎖:“那你還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搞錢幣改革?萬一西北再亂起來……”
“亂才好。”
沈訣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眼神冷得像那關外的雪。
“不亂,我怎么有理由把手伸進西北?不亂,我怎么收拾那些喝兵血的官老爺?這大明身上長的爛瘡太多了,光靠擠膿水好不了,得拿刀把爛肉剜掉。”
他轉過身,背對著北方的寒風,面向那座輝煌卻腐朽的紫禁城。
“如茵,你說這紫禁城里,有多少人盼著我死?”
柳如茵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刀柄。
“大概除了豹房那幾千個工匠,都在盼著吧。”
沈訣自問自答,“所以啊,我得快點。在死之前,給這大明換一副新骨架。這副骨架,得是鋼鐵打的,還得是金銀澆筑的。”
他邁開腿,也不要人扶,一步步往城樓下挪。
每走一步,那把舊狐裘就在地上拖一下。
“走吧,回豹房。哈努那個鐵憨憨,估計又要把鍋爐給燒炸了。”
柳如茵跟在他身后,看著那個佝僂卻硬撐著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發酸。
這哪是什么九千歲,太師爺。
分明就是一個把命都點著了,想在黑夜里給這世道照個亮的瘋子。
城樓下,沈煉帶著一隊番子候著。見沈訣下來,沈煉快步迎上去,把一張剛印好的告示呈上來。
“義父,按照您的吩咐,這是第一批要在京城試行的大明通寶兌換告示。順天府那邊不敢貼,說是怕引起民變。”
沈訣掃了一眼那張墨跡未干的黃紙。
“怕?”
他從沈煉腰間抽出繡春刀,隨手在告示上劃了一道,刀尖把那黃紙挑破,露出后面灰撲撲的墻皮。
“告訴順天府尹,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讓這告示貼滿京城的大街小巷。誰敢撕,就剁誰的手。誰敢不收這票子,就封誰的鋪子。”
“另外,放出話去。下個月起,豹房的所有工匠,月錢翻倍。但是,只發寶鈔。想拿銀子的,滾蛋。”
風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塵土,迷得人睜不開眼。一場比戰爭更兇險的風暴,就要在這四九城里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