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就在夏華忙得腳不沾地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但越忙越有勁頭時,湯來賀從府城來到了君臨村,見到夏華后,他笑呵呵地道:“夏公子,史閣部不日就要來揚州了,并且他已知曉你的事跡,點名要親自見見你。”
夏華十分欣喜:“能得到史閣部的親自接見,草民真是三生有幸!”
跟著湯來賀的一名長須老者感嘆道:“史閣部來了,有他親自坐鎮(zhèn),揚州就真的太平了!”
這老者名叫王傳龍,是揚州一戶名門望族的士紳,同時是個退休老官員,當(dāng)初被馬知府派去南京向朝廷告高杰狀的人就是他,也是他帶回了南京的最新消息。
三人口中的“史閣部”正是明末漢家民族英雄、被譽為“明朝的文天祥”、歷史上揚州之戰(zhàn)時明軍最高指揮官并在揚州壯烈殉國的史公、史可法,現(xiàn)官居南明弘光朝廷的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xué)士、兵部尚書。
從七月上旬高杰率軍侵揚起,這場高杰之亂已持續(xù)了大半個月,南京方面為之震動不已,弘光帝一方面依仗高杰這種軍閥,一方面也不能任其過度胡作非為,肯定要采取對策,當(dāng)然,嚴(yán)懲是完全不可能的,只會安撫,被他派到江北平息高杰之亂的人正是史可法。除了這茬子,史可法此行也承擔(dān)著督師江北、調(diào)解江北四鎮(zhèn)眾軍閥之間的矛盾、統(tǒng)籌江北軍務(wù)要事等重任。
七月中旬,史可法離開南京,他依次去了滁和總兵官黃得功、鳳陽總兵官劉良佐、淮安總兵官劉澤清的地盤,這三個軍閥跟高杰一樣,都對富得流油的揚州垂涎三尺,也都跟高杰一樣想要霸占揚州,只是高杰下手最快,看到高杰下手了,他們同樣爭著搶地盤和劫掠地方,史可法挨個地見了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喻以利害、曉以大義,最終說服三人服從命令。
最后,史可法趕往高杰的地盤,高杰此時既為自己染指揚州卻弄得損兵折將而悔恨焦慮,又因自己擅自興兵而心里有鬼,得知史可法前來,他十分驚懼,但史可法在接見他時很溫和,加之已與夏華的人有過暗中接觸、有心說服高杰及早收手的邢氏的穿針引線,高杰對史可法十分禮敬,也表態(tài)會服從朝廷的命令,放棄再打揚州的主意,返回了徐泗。
“哄”完江北四鎮(zhèn)的四大軍閥,史可法馬不停蹄,于八月初來到了揚州。
月朗星稀,揚州府衙,燈火通明。
夏華一身正裝、心神肅穆地低著頭立于大堂門外,聽著大堂里幾人的寒暄,然后又聽到大堂里有人看向他說道:“他就是夏華?”語氣間充滿和氣,毫無高高在上的睥睨俯視之意。
“對,正是!”這是馬知府的聲音,然后語氣喜悅地對夏華喚道,“夏公子,快近前來!”
“是!”夏華應(yīng)道,他抬頭邁步進(jìn)入大堂,懷著發(fā)自肺腑的尊崇敬慕之心向端坐在正中首席位置上的那位長者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叩拜的大禮,“草民夏華,見過史閣部。”接著向坐在旁邊的馬知府也行禮,“見過馬大人。”
“好,好,”史可法上下反復(fù)地打量夏華,滿面微笑,目光和藹,“果然是個少年英雄!”
夏華沒有抬頭直視史可法,他悄悄地瞥了一眼,只見史可法個子不高,身板結(jié)實,面如瓔石、鼻若懸膽、目似深潭,頜下五柳長須,皮膚偏黑,滿臉的風(fēng)霜和正氣,眼中爍爍有光,額頭上有塊很醒目的疤,
四月底,流寇進(jìn)犯北京,身為南京兵部尚書的史可法率軍勤王救駕,不料軍隊剛到南京浦口就傳來北京失陷、崇禎帝殉國的消息,他悲痛欲絕,面北放聲大哭并以頭撞柱,“血流滿面至足”從而留下了這塊傷疤。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史公史可法啊...夏華心神激蕩。
史可法是崇禎元年的進(jìn)士,本是一位書生文官,但在當(dāng)上弘光朝的兵部尚書后,他天天四處奔波,風(fēng)吹日曬、披星戴月,以至于變得這般又黑又瘦。
“夏華啊,”史可法看著夏華,神色和語氣都和風(fēng)細(xì)雨,并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欣賞和喜愛,猶如一位鄰家長輩,“你的事,馬大人他們都跟我說了,先慷慨解囊、傾盡家產(chǎn)收容四方難民,活人無數(shù),后英勇組織難民和城外居民抵抗外軍亂兵,既救人無數(shù)又為保住揚州城立下了首功,真可謂高風(fēng)亮節(jié)、善莫大焉、大仁大義、大智大勇,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呀!”
他對夏華贊不絕口,又好奇地問道,“夏華啊,你年華幾何?”
夏華回道:“回閣部,草民生于崇禎元年。”
“今年才十七歲?還不到弱冠之年?真是后生可畏!”史可法愈發(fā)驚嘆,接著問道,“你是哪里人士?籍貫何方?”
夏華回道:“回閣部,草民祖籍揚州,遼東人士,父母親屬皆死于韃虜之手,草民幼時被關(guān)寧軍收養(yǎng),后成為遼東總兵、平西伯吳三桂的家丁。”
“那是怎么來到揚州的呢?”史可法越聽越驚奇詫異,馬知府也被吊起了強烈的好奇心,他只知道夏華“是從北方逃難到揚州的”,詳細(xì)情況并不清楚。
夏華從容不迫地道:“回閣部,三個多月前,京師淪陷,崇禎皇帝陛下殉國,草民當(dāng)時身在玉田縣的關(guān)寧軍中,偶然得知吳三桂意欲叛明降清,甘為韃虜之走狗,草民雖身份低微,但始終銘記自己是個堂堂正正的大明漢家男兒,寧死不當(dāng)漢奸,于是...”
夏華的這番自我介紹說了足足近半個小時,把他的來歷、經(jīng)歷基本上對史可法講清楚了,當(dāng)然,該隱藏的隱藏了,該淡化的淡化了,該“稍作加工”的“稍作加工”了。
聽完夏華的來歷和經(jīng)歷,大堂里陷入幽微的靜謐,史可法臉上的表情稍有點復(fù)雜,但他很快就長長地感嘆著再度稱贊夏華:“壯哉!壯哉!爾等不愧為我大明的漢家男兒!好!好!”
說著,史可法有點按捺不住心頭的某些涌動的情緒,站起身來,在大堂里來回踱著步子,一邊頻頻地看著夏華一邊腦子里激烈地天人交戰(zhàn)著。
突然,史可法猛地止住腳步,轉(zhuǎn)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向夏華:“夏華,你可愿為國效力?”
夏華昂然朗聲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男兒大丈夫,國難當(dāng)頭,義不容辭!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這是男兒大丈夫的天職使命!”
“說得好!說得好!”史可法激動不已,眼里甚至微微地泛起淚花。
夏華趁熱打鐵:“閣部、馬大人,草民祖籍揚州,亦是揚州人,萬般不愿揚州毀于兵戈戰(zhàn)火,愿獻(xiàn)銀五十萬兩用于揚州的軍務(wù)、戰(zhàn)備、城防等大事!”
史可法和馬知府都聽得大喜過望:“當(dāng)真?”
夏華正色凜然:“草民豈敢欺騙閣部和馬大人?”他知道史可法和馬知府都是忠臣英烈,絕不可能對他捐的銀子中飽私囊。
“好!好!”史可法身體微微地發(fā)抖,他本來就對夏華極有好感,這五十萬兩銀子讓他對夏華更是盛贊珍視至極,他雙目直視夏華,又像在對夏華說又像在自言自語,“國難當(dāng)頭,正是用人之際,很多事都可以打破陳規(guī)、破而后立為之,即便外界非議,只要結(jié)果利國利民,又何必瞻前顧后?夏華,你的團(tuán)練現(xiàn)有多少鄉(xiāng)勇?”
夏華沒說實話:“原有一兩千,現(xiàn)已增至四五千。”
史可法面露喜色:“好,很好...”
夏華知道史可法在想什么,他對此是求之不得的。
史可法此次從南京來到江北,并不是巡視一圈就回去的,而是要常駐江北,在揚州建立督師幕府,總攬江北四鎮(zhèn)等地的軍政事務(wù),所以他還帶了一千多名軍士,同時,他心知肚明江北四鎮(zhèn)的軍閥們個個擁兵自重、跋扈妄為,不但難以真正地起到攘外安內(nèi)的作用,還尾大不掉、禍國殃民,因此,他計劃在揚州等地招募新兵、擴(kuò)充真正忠于弘光朝的他的嫡系部隊。
除了一千多名軍士,史可法又通過他的多次據(jù)理力爭從南京帶來大批兵器、軍械、盔甲、糧草、布匹等物,外加二三十萬兩白銀作為緊急軍費,并擁有調(diào)用揚州府的錢糧賦稅的權(quán)力。
既要擴(kuò)軍,收編現(xiàn)成的肯定大大好于白手起家,夏華的團(tuán)練已參加過實戰(zhàn)、戰(zhàn)斗力可觀,最重要的是,這支武裝力量的首領(lǐng)夏華還是一個品德高尚、智勇雙全、通曉軍事兵法的人才,如此一來,在史可法心目中,夏華和他的團(tuán)練簡直就是老天爺送給他的及時雨。
史可法官居兵部尚書,在名義上統(tǒng)領(lǐng)江北四鎮(zhèn),但四大軍閥個個不把他當(dāng)回事,他近乎光桿司令,手下沒有一支強大的嫡系部隊。夏華和史可法的情況很像后世電影《投名狀》里龐青云和陳大人的關(guān)系,龐青云帶著八百土匪投效朝廷,別人根本看不上,唯有正缺人手的陳大人對他另眼相看,給了他機(jī)會。
次日一早,史可法親自在馬知府等人的陪同下來到了君臨村。
眼前一幕幕的親眼所見,既讓史可法再度驚奇和感嘆,也讓他下定決心做出了一個決定。
“夏華啊,本官過幾日回應(yīng)天府一趟,你跟本官一起吧!”史可法眼神深邃地看著夏華。
“草民謹(jǐn)遵閣部安排。”夏華應(yīng)道,但心里對此有點意外。
“高杰外甥李本深還在你這里吧?”
“在呢。”
“你留著他也沒用,放了吧,本官在這件事上已答應(yīng)過高杰了。”
“是。”夏華那天沒殺李本深,高杰壓根不在乎這貨的死活,夏華殺他沒啥意義,想殺隨時可殺,留著或許有用,就留著了。
“唔...”史可法忽然想起了什么,“夏華,你可有表字?”
“回閣部,尚無。”
史可法微笑道:“我為你取一表字如何?”
夏華感到驚喜:“能得閣部賜字,草民三生有幸!”
史可法輕輕拈須:“古人云,明心見性,不矜不伐。夏華,我知你是個大好男兒,愿你心懷大明、忠君報國、志存高遠(yuǎn)且始終牢記使命、不忘初心,你的表字不妨就叫‘明心’吧!”
夏華向史可法深深鞠身作揖行了一禮:“草民謝閣部賜字。”
史可法等人離開后,湯來賀單獨走到夏華身邊,笑道:“夏公子,恭喜啊,得到史閣部這般青睞器重,你可知史閣部為什么要帶你去應(yīng)天府嗎?”
夏華道:“不知,還請湯大人賜教。”
湯來賀很感慨地道:“史閣部這是要破格提拔和栽培你呀!根據(jù)慣例,只有守備及以上實職的任命才需要特地赴京接受兵部考核,由此可見,史閣部是要封你一個級別很高的官啊!你呀,前途無量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