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的首映票房通報彈上了所有人的手機屏幕。
黑底白字標得清楚。
首日票房,三點二億。
蘇青青死死盯著這串數字,愣了三秒,發出一聲土撥鼠般的尖叫。
林子軒從椅子上彈射起步,湊過去掃了一眼,直接在會議室里原地轉起了圈。
主位上,夏天端著咖啡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百分之六十的排片,首日三個多億,正常發揮。”
蘇青青把手機拍在桌上。
“你管這叫正常?大哥!這是華夏春節檔歷史最高首日票房!破紀錄了知不知道!”
夏天放下杯子:“那接下來幾天估計得更高。”
確實更高。
第二天,口碑徹底炸裂。
流浪地球四個字死死焊在熱搜榜首,整整七十二小時,紋絲不動。
普通觀眾、軍迷、科幻發燒友,甚至連平時只看家庭倫理劇的大爺大媽,全被拽進了電影院。
新聞里,影院售票員面對鏡頭直搖頭,說干了二十年,真沒見過這種拖家帶口看科幻片的陣仗。
第五天,累計票房破20億!
第十天,38億!
這勢頭根本剎不住,數字還在瘋狂飆升。
各大院線老總親自打電話過來,二話不說,排片繼續往上加。
但與此同時,另一張圖在網上瘋傳。
全球院線分布熱力圖。
華夏本土板塊紅得發燙,紅得刺眼。
然而,跨過太平洋,北美那片區域,一片灰白。
歐洲,也是灰白。
拉美,東南亞,更別提了。
整張圖,華夏以外的地方,就好像《流浪地球》這部電影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網友的評論里,開頭幾條還是在罵理查德和好萊塢的。
越往下翻,語氣就越有點發沉。
有人寫道,這片子,難道只有中國人能看到嗎?
有人寫道,不讓全世界看到,算白拍了。
還有人寫道,這才是真正的文化封鎖,比審查還要惡毒。
夏天坐在公司會議室里,把這張圖打印出來,鋪在桌上。
他用筆尖點了點那片灰白的區域,開口。
“這張圖,我不認。”
全場安靜。
張大炮第一個發話,\"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把這片子送出去?\"
夏天把筆放下,\"好萊塢把北美堵死了,那就不走北美。\"
蘇青青,\"歐洲?\"
夏天點頭,\"歐洲三大電影節。柏林,戛納,威尼斯。\"
\"我們不走院線發行,走電影節展映渠道。\"
\"歐洲那幫獨立影評人,跟好萊塢的資本圈從來不是一路人。\"
\"理查德在北美能用錢堵死院線,但他沒法把歐洲那群看藝術片的老頭都買通了。\"
會議室里靜了足足五秒。
張大炮第一個反應過來,拍了一下大腿,\"對!他媽的對!\"
\"歐洲那幫人最煩好萊塢那套商業邏輯,他們巴不得看到有人跟好萊塢對著干!\"
蘇青青已經開始翻手機查資料。
\"今年的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截止日期已經過了,但特別展映單元還有名額。\"
她停了一下,抬頭看向夏天,\"你知道特別展映單元報名要什么資格嗎?\"
“說。”
“要么國際大導演親自推薦,要么拿過A類電影節大獎,再或者,上面有人,提前跟組委會打過招呼。
這三樣,我們全占個零。”
夏天一把抓起那張灰白的世界地圖,對折,塞進文件夾。
\"那就想辦法。\"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停下,回頭說了一句,\"三天之內,把名單給我。\"
\"我要知道今年柏林電影節所有評委的名字,以及他們看過的所有電影。\"
三天后,蘇青青把整理好的名單擺在夏天面前。
\"柏林電影節特別展映單元,今年的評委會主席,叫安德魯·菲舍爾。\"
\"德國人,七十二歲,歐洲最老牌的電影評論家之一,給《明鏡》周刊寫了三十年的影評專欄。\"
\"他這輩子最煩好萊塢的特效大片,在一篇文章里寫過,特效電影是把觀眾的大腦當垃圾桶。\"
夏天聽到這,慢慢抬起頭。
蘇青青繼續,\"他喜歡意識流,喜歡長鏡頭,喜歡用鏡頭語言講故事,而不是爆炸。\"
\"他曾經公開批評的特效大片名單里,好萊塢那幾個最知名的科幻系列,全在上面。\"
夏天,\"他看過的華夏電影?\"
蘇青青翻了翻資料,\"他專門寫過一篇文章,推薦華夏第五代導演,國內兩大導演都在上面。\"
\"但他明確說過,對華夏的商業類型片,沒有任何興趣。\"
林子軒在旁邊聽著,臉色有點難看。
\"所以,我們的科幻大片,在這個老頭眼里,大概率跟垃圾沒區別?\"
蘇青青沒否認這個判斷。
張大炮把椅子往后一推,交叉抱臂。
\"那我們去了柏林有什么用?連報名資格都要靠人家給臉,再碰上一個從根子上就瞧不上我們這類型的評委,不是白跑一趟?\"
會議室里,空氣沉了下來。
這個困難,是實打實的。
不是錢的問題,不是技術的問題。
是文化認知上的鴻溝。
歐洲那幫評委見慣了好萊塢的工業奇觀,早就審美疲勞了。
他們追求的是人性、是哲學、是那種讓人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反思三個小時的東西。
《流浪地球》再怎么厲害,在他們眼里,第一反應大概率就是,又一部商業科幻爆米花片,不看也罷。
夏天沉默了將近一分鐘,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上面寫了四個詞。
開場,絕境,選擇,代價。
他轉過身,看向張大炮。
\"《流浪地球》完整版多長?\"
張大炮,\"兩小時十八分鐘。\"
\"你能不能給我剪一個四十分鐘的展映版出來?\"
張大炮愣住了,\"什么意思?\"
夏天在那四個詞旁邊畫了一條分割線。
\"把行星發動機點火那段整體往后壓,把木星引力捕捉那場的篇幅減掉一半,前四十分鐘,我只要人。\"
\"要地下城里那些普通人怎么活的。\"
\"要劉培強和劉啟那對父子,那些說不清楚的拉扯和積怨。\"
\"要王磊在雪坑里說完,他這輩子頭一次靠自已,然后死掉的那個鏡頭。\"
\"我要給歐洲那個老頭看的,不是特效,是人。\"
張大炮呆了三秒,隨即跳起來,\"臥槽!我明白了!\"
\"你要用展映版把評委拿下,然后再讓他們自已去找完整版來看!\"
夏天把馬克筆蓋好,扔回擱筆槽。
\"展映版的目的,是讓安德魯·菲舍爾這個老頭,主動想看后面還有什么。\"
蘇青青點頭,但還有顧慮。
\"就算展映版能打動他,我們還是沒有正式的展映報名資格。\"
\"沒有大導演推薦,沒有A類大獎記錄,組委會憑什么開綠燈?\"
夏天轉向蘇青青,\"袁八方,認不認識歐洲那邊的人?\"
蘇青青愣了一下,立刻拿起手機撥號。
電話打過去,袁八方接了。
蘇青青把情況說了一遍,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袁八方開口。
\"我有個朋友,意大利人,叫馬可·費拉里,在威尼斯電影節做過八年選片顧問。\"
\"退下來之后,在歐洲做獨立電影發行代理。\"
\"不過……\"
袁八方的語氣帶了點遲疑。
\"這個人不好打交道,他有規矩,不看完整片子,不見面談。\"
夏天直接接過蘇青青的手機。
\"八方叔,把你朋友的聯系方式發過來,其他的我來搞定。\"
張大炮跟剪輯師連熬了兩個通宵,把展映版給剪出來了。
四十三分鐘,沒有一秒的廢話,沒有一個多余的鏡頭。
開場是地下城里孩子們互相打架搶食物的畫面。
結尾,是王磊躺在雪坑里,手里握著那塊點火核心,嘴角勾著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然后,黑場。
什么解釋都沒有,什么后續都沒有,就這樣切斷了。
張大炮把展映版的文件發給夏天,附了一句話。
\"我剪完這個,自已哭了一下,你放心拿去給老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