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行進了十余日，終于駛離了沃野千里的關(guān)中平原，進入了溝壑縱橫的晉州地界。
李承乾的“戰(zhàn)略性摸魚”大計，從車輪滾動的那一刻起，就宣告了徹底破產(chǎn)。
他的馬車，儼然成了一個移動的東宮。
每日清晨，尉遲恭都會準時送來沿途各軍鎮(zhèn)的防務(wù)簡報，畢恭畢敬地請示殿下是否有新的“戰(zhàn)略指示”。
李承乾能有什么指示？
他只能端起架子，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淡淡吐出幾個字：“按舊例辦即可。”
尉遲恭聽罷，瞬間雙眼一亮，猛一抱拳：“末將明白了！”
“殿下的意思是，軍務(wù)大事，最忌朝令夕改！根基不穩(wěn)，何談進取？穩(wěn)扎穩(wěn)打，方為上策！殿下高明！”
尉遲恭退下。
孫伏伽緊接著便會捧著一堆地方官呈上來的奏章，請殿下“垂詢”，內(nèi)容大多關(guān)乎民生教化。
李承乾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他隨手一指，點在其中一條關(guān)于“勸課農(nóng)桑”的條目上，有氣無力地擠出級個字：“這個……挺好。”
孫伏伽當(dāng)即俯身，行了大禮：“殿下圣明！”
“萬事之本，在農(nóng)在桑！殿下于萬千政務(wù)中，一眼便勘破根本，直指核心，此正合‘重農(nóng)抑商’之國策！臣等只見枝葉，殿下已見森林，此乃為政之大道啊！”
李承乾想死。
他每天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嗯”、“啊”、“好”、“知道了”。
可就是這幾個毫無意義的語氣詞，都能被他身邊這群自帶頂級算力的“解讀大師”們，分析出十八層治國安邦的深刻含義。
他不僅沒能摸到魚，反而比在東宮時還累。
心累。
這日午后，龐大的車隊在一處名為“泥兒坡”的地方，被迫停了下來。
前方的官道，被堵死了。
一場不大不小的春雨，將這片黃土坡徹底浸透，和成了黏膩的面團。大量的濕土從兩側(cè)光禿禿的山坡上滑下，形成一道厚重的泥流，將道路完全掩埋。
隨行的工匠和護衛(wèi)正在奮力清理，但剛挖開一處，旁邊的稀泥又涌了過來，進度慢如龜爬。
尉遲恭跑來報告，滿頭大汗，一張黑臉鐵青。
“殿下，這鬼地方邪門得很！據(jù)當(dāng)?shù)毓倮粽f，這泥兒坡年年如此，一遇下雨就塌方，堵路是家常便飯。他們也想了許多辦法，修擋土墻，挖排水溝，可不出兩年就又被沖垮了。”
李承乾本就被馬車外的嘈雜吵醒，心頭煩躁，此刻更是火氣上涌。
他一把掀開車簾。
一股濕冷混雜著黃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他看到了那片狼藉的泥坡，看到了那些被剃了光頭一般、連根草都罕見的黃土山丘，也看到了那些焦頭爛額、束手無策的官員和民夫。
一股無名火直沖天靈蓋。
這火氣，不是因為體恤民生，也不是因為心憂路政。
純粹是……起床氣。
“一群蠢貨！”
他沒頭沒腦地罵了一句。
車外所有的嘈雜，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太子殿下的馬車上。
尉遲恭、孫伏伽，還有聞訊趕來的晉州刺史，全都屏住了呼吸，一動不敢動。
殿下……動怒了！
也是，如此低效的治理，如此頑固的地方難題，擱在任何一位有為的儲君面前，都會引動雷霆之怒！
晉州刺史更是雙腿發(fā)軟，幾乎要癱跪在泥地里。
李承乾罵完一句，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但懶得解釋，只想趕緊把問題解決了，好繼續(xù)趕路睡覺。
他伸手指著那些光禿禿的山坡，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煩躁：
“山坡上為什么不長東西？”
晉州刺史渾身一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道：“回……回殿下，此地土質(zhì)貧瘠，百姓們……還要砍柴燒飯，經(jīng)年累月……所以……所以就……”
“砍砍砍，就知道砍！山都砍禿了，土留不住，一下雨它不滑下來找你麻煩？”
李承乾煩躁地揮了揮手，像在驅(qū)趕蒼蠅。
“派人去，漫山遍野地給本宮種樹！種草！什么好活種什么！尤其是那種根能往深里扎的！”
“再傳令下去，告訴當(dāng)?shù)匕傩眨曛畠?nèi)，誰敢再上山砍一棵樹，拔一根草，本宮就砍了他的腦袋！”
“至于燒柴的問題，讓官府統(tǒng)一想辦法，從別處調(diào)運，或者組織人手去挖煤！總之，這山，必須給本宮封起來！”
他這番話，完全是憑借上輩子那點粗淺的常識脫口而出。
植樹造林，保持水土，這在后世是連小學(xué)生都明白的道理。
他只想用一個最簡單粗暴的法子，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擋他路、擾他眠的破問題。
說完，他便“砰”的一聲甩下車簾，整個世界清靜了。
馬車外，落針可聞。
晉州刺史呆立在原地，腦中轟然一響，一片空白。
種樹？種草？封山？挖煤？
就……這么簡單？
他們幾代人，幾十年來，想的都是怎么堵，怎么攔，怎么跟這天災(zāi)硬抗。修了無數(shù)的墻，挖了無數(shù)的溝，耗費了不知凡幾的人力物力，卻始終是治標不治本。
可太子殿下，僅僅是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就指出了病根所在！
這不是在“堵”，這是在“疏”！是在“養(yǎng)”！
這是從根子上，讓這山，自己活過來！
這哪里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這分明是創(chuàng)造生機的神諭！
尉遲恭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迸射。
“兵法！此乃兵法至高境界！”他激動地對孫伏伽低吼，“殿下此策，正合兵法中‘釜底抽薪’之計！我等只知在下游堵截潰兵，殿下卻直接奇襲敵軍上游，斷其糧草根源！高！實在是高啊！”
孫伏伽的反應(yīng)，卻比他要深邃得多。
他沒有說話，而是對著太子馬車的方向，再次行了一個五體投地、額頭觸及泥水的大禮。
許久，他才緩緩起身，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我等……又被殿下點化了。”
“什么？”尉遲恭沒聽明白。
孫伏伽的眼神，如同仰望降世的神明。
“殿下剛才那番話，看似是雷霆之怒，實則是菩薩心腸！”
“他罵‘蠢貨’，不是在罵臣等，是在罵這天地不仁，致使生民于此受苦！”
“他下令‘封山砍頭’，看似霸道無比，實則是以雷霆手段，行仁愛之政！是為了用最快的速度，給這片土地，給此地萬千子民，一個休養(yǎng)生息的機會！”
孫伏伽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顫音：
“最重要的是，殿下提出的‘官府統(tǒng)一解決燒柴’、‘組織人手挖煤’，這才是此策真正的核心！是畫龍點睛之筆！”
“他不僅指出了病在何處，還親手開出了治病的良方！他不僅要解決迫在眉睫的‘天災(zāi)’，更要為百姓謀劃出一條全新的‘生路’！”
“這哪里是治理一道土坡？”
“這分明是在教我們，如何治理一個州，一個郡，乃至整個大唐天下啊！”
“順應(yīng)天時，因勢利導(dǎo)，堵不如疏，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殿下今日，只用了寥寥數(shù)語，便將‘為政’二字的真諦，闡述得淋漓盡致！”
晉州刺史聽得茅塞頓開，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看著那輛平平無奇的馬車，那里坐著的，哪里是什么儲君，分明是一位行走在凡塵之間，隨手指點，便可造化眾生的圣人！
他“撲通”一聲再次跪倒，這一次，是發(fā)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臣服，涕淚橫流。
“臣……臣愚鈍！多謝殿下教誨！臣……明白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八百里加急送回了長安。
甘露殿內(nèi)，李世民正為那四百多萬貫的用法而興奮又頭疼。當(dāng)他看到這份來自晉州的急報時，整個人瞬間定格。
他將那份奏報，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在舌尖細細咀嚼。
最后，他將奏報輕輕放在龍案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中，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更帶著一種近乎于敬畏的感慨。
“承乾……承乾……”
他喃喃自語，眼中光芒萬丈。
“朕只知你懂算筴，懂經(jīng)濟，懂權(quán)謀……卻不知，你竟連天地運行之道，生民存續(xù)之本，都已洞悉于心！”
“朕讓你去巡狩，本意是想讓你看一看，學(xué)一學(xué)，歷練一番。可你……”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越過千山萬水，最終落在了遙遠的北疆。
“你這一路，哪里是在巡狩？”
“你分明是在為朕……巡天！”
“是在為我大唐的江山社稷，一路指點，一路造化啊！”
而在顛簸的馬車里，終于解決了煩人噪音的李承乾，蓋著柔軟的毯子，早已沉沉睡去。
在他的夢里，他終于到了漠南。
那里沒有尉遲恭，沒有孫伏伽，只有一片寧靜無人的湖泊。
他握著自己心愛的魚竿，悠閑地釣著魚，陽光正好，微風(fēng)不燥。
一條肥美的鯉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