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燃,滿室流光。
明蘊雖參加過不少婚宴,卻未料榮國公府的禮儀這般繁縟。
從清晨折騰至今,早已疲憊不堪。
窗外暮色漸濃,前廳隱約傳來絲竹宴飲之聲。高門大族規矩森嚴,鬧洞房這等事是絕不會有的。
屋內除新人外,只余喜婆、映荷并幾名侍立的婆子。
礙著外人在場,明蘊仍強撐著端莊儀態。
戚清徽接過那柄雕著并蒂蓮的玉如意,并未急著動作,聲線低沉。
“娘子,該卻扇了。”
也不是沒聽他這么喊過。
可到底稱呼深意與往昔不同。
明蘊莫名喉嚨發癢,輕輕應。
“嗯。”
戚清徽手腕微沉間,玉如意已探入扇緣徐徐壓下。
先是露出光潔的額間,花鈿在燭火下流轉著細碎金輝。
明蘊本就生得秾麗,嫁衣更襯得她裸露的肌膚瑩白勝雪,竟比滿頭珠翠更攝人心魄。
容色太盛,戚清徽眼眸微深。
明蘊亦無新嫁娘的羞怯,四目相對時,兩人目光俱是沉靜如水,唯在交錯的剎那掠過幾不可察的打量。
平素戚清徽總著深色衣裳,此刻這身大紅喜服在燭光下,竟將那份疏離化開些許。
人間煙火的喜慶悄然浸潤他眉宇,氤氳出罕有的溫潤。
戚清徽在明蘊身側坐下,兩人都不拘謹,配合喜娘完成下面的禮數。
“共飲合巹酒,同德亦同心。”
接過用紅線相連的匏瓜,兩人各執一半,手臂自然交錯。
隨著距離的壓近,明蘊瞧見戚清徽眼中跳動的燭光,還有他微微顫動的眼睫。
明蘊冷不丁出聲:“你緊張?”
戚清徽:……
孩子都有了,的確不應該。
可挨得太近,呼吸交纏,他難免不適應。
不過……
戚清徽瞇了瞇眼。
新婦比他鎮定太多了。
他自然不知,那些春宮圖冊早已被明蘊仔細研讀,反復揣摩過。
與那些露骨的畫面相比,合巹交杯實在算不得什么。
凡事預則立,準備周全。這就是明蘊做任何事的底氣。
戚清徽淡聲:“酒是祖父釀的,放了多年,度數極深,少飲。”
明蘊的確不怎么飲酒,故她只小抿了幾口。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喜婆上前,剪下兩人一小縷頭發,由明蘊仔細地纏繞、編結在一起,裝入錦囊。
她指尖纖細白嫩,做這個倒也賞心悅目。
接下來,又是撒帳。
核桃、蜜棗、蓮子、花生、八寶錢、如意豆……,撒向鋪設著大紅鴛鴦被的婚榻以及新人喜服。
好不容易等一系列畢,戚清徽屏退所有人。
明蘊挺直的背脊這才松懈下來。
“允安呢?”
戚清徽:“府里路徑他都熟,有霽五看著,不必掛心。”
“晚膳會有人送來,勞累一日,可稍作歇息,不必等我。”
他起身整理袍袖,“我先去前廳待客。”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沒有半分新郎官該有的留戀。
明蘊則自顧拆卸頭上繁重的鳳冠,也未曾出言挽留。
二人都覺得這般相處再自然不過。
————
前廳內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戚二夫人周旋于賓客之間,言笑晏晏。
榮國公夫人端坐席間,冷眼睨著,唇角掠過一絲譏誚。
“世子今日娶親,總算讓夫人了卻一樁心事了。”
身旁傳來賓客恭維。
又有人接話:“新婦都已進門拜了堂,聘禮卻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府里送。這般排場,整個京都怕是找不出第三家。”
正說著,昌吉伯爵府夫人領著崔令容上前敬酒。
榮國公夫人給面子的舉杯相迎,盞沿輕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兒的婚事,排場豈能遜色?”
她眼波流轉,語氣中帶著幾分傲然:“這些聘禮,且不說婆母與妯娌有添置。我可就這根獨苗,單是我大房就為他準備了整整十余年。”
豈是那些小門小戶可比。
“正是呢。”
崔令容快人快語:“難怪有人臉色難看得緊。”
榮國公夫人眸光一凝:“誰?”
崔令容自知失言,恨不得給自己一大嘴巴子,正要搪塞,卻在榮國公夫人迫人的注視下,只得隱晦地朝某個方向瞥了一眼。
順著她的視線,榮國公夫人望過去,一眼便瞧見了角落里的廣平侯府眾人。
倒不是那家人格外顯眼,實在是賓客們皆有意避嫌。
誰不知廣平侯府曾與榮國公府的新婦有過婚約?
席間眾人都默契地與他們保持著距離。廣平侯府那幾桌周圍,竟空出了一圈醒目的位置。
榮國公夫人柳眉緊蹙,倏然起身沉著臉徑直走向戚二夫人。
見狀,昌吉伯爵府夫人氣的去擰崔令容的胳膊。
“你這張嘴啊!”
崔令容也知惹禍了,嚇得一聲不敢吭。
隨行的婆子急忙追上榮國公夫人,輕輕拉住她的衣袖,低聲勸道:“主母,今日是世子大喜的日子,有什么話好好說。萬萬不能讓賓客們看了笑話。”
榮國公夫人雖滿腔怒火,被提醒后也知道輕重。
她將戚二夫人拉到僻靜處,這才冷聲質問:“你這是什么意思?”
“為何要給廣平侯府下帖?這豈不是將令瞻的顏面往地上踩?”
她越說越氣,美眸中盈滿惱意:“再怎么說,令瞻也要喚你一聲叔母。你就是這般行事的?”
說到此處,她聲音微顫,帶著幾分委屈:“你我之間有何恩怨,那是我們的事。但你若故意使絆子,我斷不會善罷甘休。”
戚二夫人:……
她耐著脾氣:“令瞻的臉面,豈是那些腌臜貨色隨意能踩的?”
“大嫂,如坐針氈的不是戚家,被看笑話的也不會是戚家。”
榮國公夫人不懂。
可很快,她就懂了。
只見謝斯南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目光在堂內掃視一圈。很快嫌場面不夠熱鬧似的,鎖定了要找的人,徑直朝那個方向走去。
“呦,這誰啊?不是廣平侯夫人嗎?”
“平日看你能說會道的,怎么這會兒坐著,都不去找人寒暄啊?”
都不等回應。
他便懶洋洋倚向對面圓桌,目光戲謔。
“明白了,沒人愿意搭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