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他們真的一夜沒動?”
旺藏寺后的山腰碉樓上,年輕少土司正盯著下方震撼。
雖然這兩天他們也在暗中觀察著赤色軍團,其舉止的確規規矩矩,但少土司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紅土司沒有理會少土司的話,亦是看著回廊下那些正陸續起身、滿身泥漿卻井然有序的身影。
那些身影就像是一群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泥鬼,卻又有著比佛前的護法金剛更森嚴的紀律。
寺廟大殿的金瓦在晨曦下閃著光,那是旺藏村最暖和最擋風的地方。
只要這群當兵的一腳踹開門,就能在里面燒起火堆,甚至可以逼著僧人拿出酥油和粑。
可那扇朱紅色的殿門,整整一夜,紋絲未動。
甚至,紅土司眼尖地看到,幾個小戰士為了不弄臟回廊的石階,正小心翼翼地把身下墊過的爛草鞋收進懷里,用手捧起地上的泥渣帶出寺外。
“秋毫無犯……”
紅土司喃喃自語,這四個字他在戲文里聽過,在老輩人的傳說里聽過。
但這輩子,他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阿爸,咱們咋辦?”少土司咽了口唾沫,“下面的人回報,他們昨天還在村里留了不少鹽和茶,那可是硬通貨。”
紅土司皺眉思考了一會,眼神從驚疑轉為某種決斷。
“備馬,下去。”
“阿爸!太危險了!萬一他們是裝的,把咱們扣了……”
“要是想扣,昨晚咱們就沒了。”紅土司整理了一下藏袍的領口,目光深沉,“這是一支仁義之師。”
“若是連這樣的軍隊都信不過,這世道,就沒得信了。”
……
旺藏寺外,先鋒團的戰士們正在整理綁腿,一陣馬蹄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警戒!”
尖刀連連長最先低喝,嘩啦一聲上百條槍同時抬起,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坡道。
狂哥他們也是條件反射地散開,各自尋找掩體進入戰斗狀態。
“臥槽!有埋伏?”藍星彈幕驚疑不定,“還講不講武德啊,先鋒團都這么秋毫無犯了,還要帶兵來找茬?”
“別急,看那樣子不像來打仗的,沒帶重武器。”
坡道上,十幾匹馬緩緩停下。
紅土司翻身下馬,沒帶兵器,甚至示意身后的護衛退后。
他獨自一人,大步走向了警戒線。
先鋒團的團長見狀從隊列中走出,兩人在距離五步遠的地方站定。
氣氛凝固,只有山風吹過經幡的獵獵聲。
紅土司上下打量著先鋒團團長,其列寧裝打滿了補丁,腰桿筆直。
隨后,紅土司的視線掃過那些面黃肌瘦眼神堅毅的戰士,最后落在了一旁那口已經見底的行軍鍋上。
“我是這里的土司。”紅土司開口,漢話說得很生硬,但聲音洪亮,“昨夜,睡得可好?”
團長淡淡一笑,回了個軍禮。
“借貴寶地遮風擋雨,這一覺,睡得踏實。”
紅土司眼神一閃。
“大殿里有火,有酥油,為何不進?”
“那是佛門清凈地,也是老鄉的供奉處。”團長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們是人民的隊伍,不住民宅,不擾清修,這是鐵律。”
紅土司沉默了一會,看著團長干裂起皮的嘴唇,突然轉頭對身后喊了一句藏語。
少土司立刻解下馬背上的水囊,跑過來遞給紅土司。
紅土司雙手捧著那只鑲著銀邊的精致水囊,遞向團長。
“遠來是客,既然不進殿,那喝口酥油茶,總不犯紀律吧?”
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示好。
一旁的先鋒團戰士聞言喉結滾動了一下,這酥油茶可是好東西。
其熱量極高,對于現在嚴重缺油水的他們來說,這一口下去就是半條命。
但團長沒有接。
他看著那只銀水囊,搖了搖頭,然后轉身從旁邊的警衛員手里,拿過了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
“不瞞土司,我們窮。”
團長端著那只破碗,走到路旁的一洼山泉邊。
前夜的雨讓山泉豐沛了許多,水流沖走了溝邊的浮土,團長接了滿滿一碗格外清冽的活水。
“若是土司不嫌棄,這碗水,是我們剛從這洗凈了的石根上接的。”
“這水,干凈。”
最后兩個字讓紅土司一愣,隨即明白團長不是真的在說窮。
而是說,這水,干凈。
這人,干凈。
這支隊伍,更干凈。
紅土司盯著那碗微微蕩漾的清水,想到了赤色軍團這兩天極守規矩的所作所為,和他通過自已渠道了解的赤色軍團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他在這亂世里見過太多渾濁的東西,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燒殺搶掠,還真就沒見過赤色軍團這樣清澈的軍隊。
紅土司忽然爽朗地笑了一聲,接過那只缺口的破碗,仰起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山泉水順著喉嚨流下,卻讓他的心頭滾燙不已。
相信他們一把又何妨?
賭他一把又何妨!
“好!”
紅土司把碗重重地放在旁邊一塊青石磨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就沖這碗水,這朋友,我交了!”
紅土司猛地轉過身,指著東北方向的一處山坳,聲音提高八度。
“我知道你們要去臘子口,我知道你們要去北邊抗瀛!”
“但看你們這樣子,怕是走到半路就要餓死!”
紅土司大手一揮,聲音豪爽。
“崔古倉,我有糧!”
這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比質疑赤色軍團的少土司的不敢置信還要不敢置信。
尤其是紅土司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先鋒團團長以及一旁偷聽的狂哥他們腦袋一嗡。
“三十萬斤小麥,都在倉里!”
紅土司豎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頓。
“我開了倉,送給你們,做軍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