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員愣了一下,但看到劉重天眼中驟然燃起的銳利光芒,立刻應道:“是!”
院子里的動靜,顯然驚動了客廳里的孫超。
當劉重天再次推門進去時,看到的是孫超瞬間慘白如紙的臉。
他剛才那副氣定神閑、從容不迫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在椅子上,額頭、鼻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不聽使喚,只能徒勞地用手抓住桌沿,指關節捏得發白。
完了。
劉重天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最后一絲疑慮也消失了。他沒說話,只是冷冷地注視著孫超。
外面傳來狗被牽開的嗚咽聲,然后是沉重的木質結構被挪動的摩擦聲。
一名調查員幾乎是跑著沖進了別墅,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劉組!狗窩下面!有發現!不用挖,挪開就看見,有個隱蔽的洞口,帶著暗門!”
劉重天心臟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下去看了嗎?”
“剛打開!里面……里面……”調查員咽了口唾沫,臉上是極度震驚后的空白,“您最好親自下去看看!”
劉重天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眼神徹底渙散的孫超,轉身大步走向院子。
狗窩已經被完全移開,露出下面一個經過巧妙偽裝的水泥蓋板,此刻蓋板已被掀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露出來,有階梯向下延伸。里面亮起了應急燈的光。
劉重天順著階梯走下去。一股混合著泥土、混凝土和某種特殊防潮材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階梯不長,下去后是一個大約二十平米見方的地下室。
然后,他看到了。
燈光照亮之處,是堆積如山的……
現金!
一捆捆!一摞摞!密密麻麻,整整齊齊!
沿著墻壁堆碼,幾乎占滿了整個地下室除了通道外的所有空間。
百元大鈔特有的暗紅色,在燈光下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紅海。
有的用塑料薄膜包裹,有的直接裸露,但都捆扎得結實實。
面額幾乎都是百元,偶爾能看到一些其他面額夾雜其中。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下來的人,包括劉重天,都屏住了呼吸,只能聽到自已心臟狂跳的聲音。
這不是幾十萬,幾百萬,甚至幾千萬的概念。
這是如山如海,視覺沖擊力足以讓任何人頭腦空白的巨額現金!
它們沉默地堆積在那里,卻仿佛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訴說著無法想象的貪婪和罪惡。
“我...我......我草...”不知是誰,喃喃地吐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夢囈。
劉重天走過去,隨手從一摞錢的中間抽出一捆。
沉甸甸的手感。封條完好。他拆開封條,手指捻過,嶄新的鈔票發出特有的沙沙聲,每一張都是真鈔。
他環顧四周。這哪里是地下室,這根本就是一個用鈔票砌成的墳墓!
“拍照!錄像!固定證據!清點組!立刻調集最可靠的人手過來!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靠近!”劉重天的聲音在地下室里響起,帶著金屬般的冷硬和壓抑不住的震動。
他走出地下室,重新回到陽光下,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院子里,技術人員已經開始初步清點。專用的點鈔機搬來了好幾臺,但面對如此巨量的現金,點鈔機的吞吐速度都顯得可笑。更多的人工清點小組在緊急調派。
時間一點點過去。
清點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當最終的數字被匯總,送到劉重天面前時,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他的瞳孔還是驟然收縮。
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
經初步清點,在孫超別墅地下室內,共查獲現金,
人民幣,
五億三千七百八十六萬四千二百元整。
......
被抓以后,孫超的交代很徹底,幾乎是竹筒倒豆子,連小時候偷鄰居家玉米都交代了。
關于他對玄商市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李克復的指控,劉重天仔仔細細查了之后,發現和孫超一樣,查無實證。
顯然他和孫超一樣,把尾巴抹的干干凈凈。
......
省委調查組玄商駐地。
常成虎推開臨時指揮點的門,腳步很急。
劉重天正對著墻上貼滿關系線的白板出神,手里夾著的煙積了長長一截煙灰。
“老劉!”常成虎聲音壓著,但里面的焦躁藏不住,“孫超撂了,錢也起出來了。李克復不是傻子,他現在最可能干什么?”
劉重天沒回頭,把煙灰彈進一次性紙杯里。“跑。”
“對!跑!”常成虎走到他身邊,“不能再等了。必須馬上動他!”
劉重天終于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動他?拿什么動?孫超咬出來的那些事,錢、項目、打招呼,哪一件有直接證據指向李克復?賬是平的,人是干凈的,連孫超自已都說,給李市長的‘感謝’都是‘心意’,沒留痕。”
“要什么直接證據?”常成虎語氣加重,“上面要的是水庫潰壩的交代!要的是給玄商老百姓一個結果!孫超是誰的人?他五億多現金哪來的?順著這條線,誰都能想到李克復!現在抓,是順藤摸瓜,是給調查一個交代。等他真上了飛機,跑到國外,你就算有一萬份證據,又有什么用?到時候,板子打下來,是你我無能!”
劉重天沉默著,又吸了口煙。煙霧繚繞里,他的眼神盯著白板上“李克復”三個字。
“我不是怕抓他。”劉重天開口,聲音有些干澀,“我是怕抓了,撬不開嘴,最后又得放。打草驚了蛇,再想找別的線頭,就難了。孫超的教訓還不夠?他下面藏了五億,我們之前不也一無所知?”
“那就讓他跑?”常成虎逼問,“人跑了,就什么都沒了!現在抓,至少人在我們手里。人抓過來,我不信他是鐵板一塊!孫超不也嘴硬?見了棺材,一樣得掉淚!”
“抓……”劉重天重復著這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煙蒂。
常成虎看著他,語氣放緩,但字字砸在實處:“老劉,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上面和下面,要的都是結果。把腐敗分子揪出來,繩之以法,這就是最大的正義。等一切都按部就班,黃花菜都涼了。”
劉重天把煙頭狠狠摁滅在紙杯里。
紙杯邊緣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他抬起頭,眼神里那點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狠厲。
“抓。”他說。
常成虎松了口氣。
“但怎么抓,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