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的目光落在那柄鋒刃內斂的長劍上,神色微動,但并沒有立刻去接劍。
他當初一時興起把這把劍送給陳霸先,要說震懾或者別的心思那是沒有的。
說起來不過是對這位在另一個時空軌跡里本應裂土稱雄、建立陳朝之人的惺惺相惜罷了。
而今歷史的長河已被他高歡徹底截流改道,陳霸先那原本波瀾壯闊、開國稱帝的傳奇,注定無法在這個由他主宰的時空上演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心緒在高歡胸中翻涌,天下抵定,這些攪動風云的英雄豪杰們終究要屈居自己之下。
何其壯哉!
高歡輕嘆一聲,心念電轉間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解下了腰間那條象征著無上權威的蟠龍玉帶!玉帶由數塊上等羊脂白玉板組成,以金線穿綴,雕工精湛,龍紋栩栩如。這是天子近身之物,意義非同尋常。
在侯景瞪大的目光和蘇綽驚愕的眼神注視下,高歡手持玉帶,竟親自彎下腰,將其環繞在依舊單膝跪地的陳霸先腰間!
“這把劍,就該是你的。”
高歡的聲音低沉:
“朕之前贈予你,是為安南。今此劍歸鞘,也是因為南疆已安,將軍解甲歸劍,非為棄責,實乃功成,你以劍止戈,以心歸附,便是為朕,為江南蒼生,立下了第一等安南之功!”
他親手為陳霸先系好玉帶,隨后直起身,目光如炬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至于這玉帶,也不是為了賞賜將軍昔日守土之勞,乃為托付南疆未來之重!如今嶺南新附,瘡痍待撫,百廢待興,俚漢雜處,非大智大勇、深孚眾望、兼具仁心鐵腕者,不能鎮撫!非朕親信,不足當此重任!陳霸先聽旨!”
陳霸先心神劇震,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沖上頭頂,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朕即授爾為嶺南道大行臺,總攝嶺南諸州軍事民政!賜爵羅浮縣公!望卿持此玉帶,如朕親臨,撫民以仁,治政以清,為我大夏平鎮南天!”
蘇綽站在一旁,眼中精光閃動。他雖不完全理解高歡對此人的超格禮遇,但此刻心中唯有一念:帝王胸襟,就該如此!用人不疑,重其才,更重其節!天子就該有這等氣度啊!
然而,在無數道或羨慕、或震驚、或熱切的目光中,陳霸先卻再次深深拜下。
“陛下天恩重于泰山!霸先肝腦涂地,亦難報萬一!”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霸先起于草莽,本只一介武夫。我平生所學盡在沙場。統兵御敵,護鄉土安寧,是職責所在。
如今四海初定,刀兵已戢,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霸先之能,止在于鋒鏑之間。至于牧守一方,調和萬民之事,非臣所長,亦非臣所愿。”
他目光坦然迎向高歡:
“嶺南雖說是瘴癘之地,可畢竟也是山川壯美,民風淳樸。霸先半生倥傯血火相伴,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只求放下這身甲胄,歸于羅浮山下。結一草廬,墾幾畝薄田,聽山風過耳,飲清泉入喉,安安靜靜,了此殘生。非是避世,實乃倦鳥思林,草木求安。此心已定,懇請陛下成全!”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近乎釋然的笑意:
“若蒙陛下恩準,他日圣駕巡狩嶺南,蒞臨羅浮,霸先當于茅檐之下,掃榻烹泉,奉新茶一盞,敬獻陛下。愿以此一甌清茗,賀陛下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你才多大年歲就倦鳥思林了?”高歡輕笑一聲:
“朕別的不說,這雙眼睛還是識人的。你陳霸先這一身本領,要是就就這么埋沒于山野草莽之間,著實是可惜了!朕將嶺南托付于你,是信你陳霸先能扛得起這份重擔,”
他向前一步,逼近陳霸先,目光灼灼:
“怎么,我大夏南疆之地,不值得你陳霸先再出一分力么?”
陳慶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中猛然間閃過嶺南連綿的群山,清澈見底的溪流,春日漫山遍野的杜鵑,秋日沉甸甸的金黃稻穗。是父親在田埂上佝僂的背影,母親在灶臺邊溫暖的笑容。是少年時與伙伴在林中追逐嬉戲的無憂無慮。是第一次握刀時,那冰涼的觸感和沉甸甸的責任。是浴血奮戰后,看到家園殘破、百姓流離時撕心裂肺的痛楚。是無數個夜晚,被戰場上的哀嚎驚醒,冷汗浸透重衣……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最后一絲動搖被徹底斬斷,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些熱切或嫉妒的目光,只是再次深深叩首:
“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霸先……萬死難酬!可此任霸先非不敢接,實不能接!霸先之能,只在戰場殺伐。如今刀兵已止,霸先便如離鞘之劍,鋒芒無著。
治國安民需要的是蘇相這般經緯之才,霸先一介武夫,不通文墨,不解農桑,更不懂如何平衡俚漢、梳理百業。若強行為之,恐誤國誤民,辜負陛下重托,更愧對嶺南黎庶!此其一。”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其二,我半生征戰,血染征袍,如今心已經淡了。而今我所求者的,不是權勢,不是田畝,也不是富貴榮華。
我所求的,唯‘心安’二字而已!我戎馬半生,手中劍飲過胡虜之血,也傷過同族之軀。夜深人靜,故人音容常現,夢中常聞鬼哭。
常常惶恐權勢愈重,罪孽愈深。而今一心歸隱山林,粗茶淡飯,再無余力肩負封疆重任了,唯愿以布衣之身,老死林泉之下!陛下……恕臣……萬死……不能奉詔!求陛下,允臣解甲歸田!”
“老死林泉……”高歡低聲重復著這幾個字,不著痕跡審視著陳霸先。
良久,高歡緩緩抬手:
“罷了。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你陳霸先,是真正的性情中人。朕雖惜才,更重其志。既然你心意已決,朕準了!”
說到這里,高歡的聲音陡然拔高:
“陳霸先聽旨!”
陳霸先身體一緊,屏住呼吸。
“念爾半生征戰,護土安民,卓有勛勞。今既求歸隱林泉,以全素志,即日賜羅浮山下良田百頃,準爾歸隱。”
高歡不顧眾人反應,繼續道:
“削去爾所有軍職實權,保留羅浮縣公之爵位以為榮養之資。即日起,爾便是大夏一布衣了。”
“謝陛下隆恩!”
陳霸先心頭石頭落地,聲音釋然。
“慢,”高歡抬手止住他:
“朕還有話要說,這羅浮山雖好,可終究偏遠。朕賜你太醫署良醫兩名,隨你歸隱,照料身體。賜金千兩,帛五百匹,助你安家。你嶺南舊部,若有自愿追隨你歸隱的,朝廷自當一律放行,并賜安家錢糧,不得留難!”
陳霸先再次重重叩首:
“臣叩謝陛下體恤之恩!”
高歡看著對方微微顫抖的肩膀,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