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霸先喉頭滾動:
“若是不愿再從軍,我陳霸先散盡家財,自會替諸位安頓妥當家中老小。”
“將軍!”
一名疤臉的幢主猛地撲出,甲胄哐當作響,臉上那道從眉骨劈至下頜的刀疤漲得通紅:
“末將追隨隨您十年了,從洭口到始興,哪次不是提著腦袋跟您沖?您說散就散,兄弟們心里不平坦啊!如今大梁雖亡,可嶺南猶在!將軍何故……何故自棄啊!”
“是啊,將軍!”
“我等不怕死!”
“夏虜有何懼!五嶺天險,足可一戰!”
大堂內頓時群情激憤,在場眾人個個都義憤填膺起來。
陳霸輕嘆一聲,隨后緩緩抬起手,壓下喧囂:
“你等不必說了,我意已決。”
疤臉幢主猶自不服:
“我等愿隨將軍死戰,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好了!”
陳慶之聲音陡然轉厲:
“為誰死戰?”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激憤的臉:
“你們還有家人孩子,我為一己之名把你們送了容易,可有什么用!?
醒醒吧!睜開眼看看!看看建康朱雀門前分到田契、淚流滿面的百姓!看看崇文苑中憑記憶默寫失傳典籍的盲儒!看看吳越豪族簞食壺漿迎夏師入城!這才是江南百姓想要的!如今夏主給了他們活路,給了他們盼頭!而我們呢?我們攥著刀槍,喊著死戰,要讓他們再回到那佛寺盤剝、豪強兼并的舊日里去嗎?!”
堂內一時鴉雀無聲,那些喊打喊殺的聲音噎在喉嚨里,憋得人臉色通紅。他們大多也是貧苦出身,誰家沒有幾畝薄田被奪的苦楚?誰沒聽過佛寺放印子錢逼死人的慘事?
是啊,仔細想來,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名頭,何必呢?
“將軍,”
一個年紀稍長的幢主顫聲開口:
“要是兄弟們散了伙,將軍您怎么辦?”
陳霸先的眼神柔和下來,猛地一拍桌案:
“王司馬!”
王僧辯身體一震:“末將在。”
“開府庫!”
陳霸先聲音干脆:
“把我們府庫里面所村的金、銀、銅錢、布帛、糧秣,盡數散與眾將士作為遣散安家之資,我陳霸先對不住諸位,在此先行告罪了!”
“將軍不可!”王僧辯失聲:
“此乃軍資,也是您……”
“不必說了,盡數散了,”陳霸先打斷他:
“按人頭足額發放!另外,凡有不愿意歸家的,可持我手書,就近投奔州郡夏軍,言明是我陳霸先舊部,夏主有容人之量,當有安置!”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你們拿了錢糧,已經成家的就歸家好好種地,奉養父母,養育兒女。無家可歸的,或投夏軍,或謀生路,堂堂正正做人!從今日起你們手中的刀,只用來守護家小,守護一方安寧,勿作他用了!”
說完,陳霸先輕嘆一聲,轉身走向后堂。
片刻后,他再次走出,身上那件伴隨他半生戎馬、早已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戰袍已穿戴整齊,腰間空空如也。
那柄曾隨他血戰洭口、孤身入山的倚天長劍,此刻被一方素白的粗布,仔細地包裹著,抱在懷中。
他就這樣,穿著一身舊袍,懷抱素裹的長劍,一步步走出中軍,走過那些呆立如木樁的軍官身邊,走向營門。
營門外,得到消息的士卒們早已黑壓壓地聚集起來。火光搖曳,映照著數千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陳霸先停下腳步:
“弟兄們,散了吧。天大地大,好好活著。陳霸先……愧對諸位了。”
他深深一揖到底。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的頭,不到片刻便是一片悲聲。
陳霸先喉嚨滾動,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猛地轉身,再不回頭,大步流星地走進沉沉的夜色之中。
…………
月余后,建康,朱雀門。
初冬微寒的晨光灑在巨大的青石城磚上,空氣中彌漫著特有的濕潤與清冷。
城門早已大開,但今日的氣氛卻格外不同。
原本熙攘進出的商旅行人,被一隊隊盔明甲亮、肅然而立的玄甲軍士悄然隔開,在城門兩側讓出一條寬闊的通路。無數百姓好奇地踮腳張望,低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嶺南那個陳霸先要來?”
“就是那個讓夏主都說‘與朕同世,爾等之哀’的陳霸先?”
“可不是!聽說他把兵散了,家財也散盡了,打算孤身一人來建康……”
“嘖嘖,這是來……請降的吧?”
“噓!快看!來了!”
遠處,一個身影出現在官道盡頭。
布衣,草履,正是陳霸先。
他風塵仆仆,眉宇間盡是長途跋涉的疲憊,舊戰袍上沾滿了泥點草屑。眼神沉靜,不見絲毫落魄或惶恐,懷里緊緊抱著那柄素布包裹的長劍。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踏著建康城下初冬微涼的土地,走向那座象征著改朝換代的巨大城門。
城門洞的陰影深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早已站在那里。
玄色常服,玉帶圍腰,正是高歡,身邊只跟著蘇綽、侯景等寥寥數名近臣。
陳霸先遠遠望見這一情景,心中長嘆一聲,腳步不由自主快了幾分,在離高歡幾步遠的地方躬身便要下拜。
高歡大步向前,親自迎了上去,在無數道驚愕的目光中,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正要躬身下拜的陳霸先的雙臂!
“陳將軍!”高歡朗笑一聲:
“良將棄甲布衣而來,非為避禍,實為蒼生免遭兵燹之苦,無愧良將之名啊!”
此言一出,不僅周圍的百姓嗡然,連陳霸先眼中也瞬間激動起來。
他設想過無數種面見這位“北地雄主”的場景,或威嚴震懾,或恩威并施,卻獨獨沒想到,竟會是如此舉重若輕的一句話。
高歡扶著他的手臂并未松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將軍一路辛苦,朕在此久候了。”
陳霸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隨后后退一步,掙脫高歡的攙扶。
他單膝跪地,將懷中那柄裹劍穩穩地置于身前,雙手解開素布。
素布滑落。
一柄古樸的長劍顯露出來,烏木包銅的劍鞘,簡約內斂,唯有靠近劍格處,兩個古篆小字在晨光下顯得異常古樸,倚天。
“陛下。”
陳霸先坦然開口:
“此劍是昔日陛下在江北贈給末將的,當時陛下言道‘劍贈壯士,期以安南’。霸先持此劍,本來打算為江南守好一方門戶,惜乎時運不濟,才略難堪大任,未竟全功,反致嶺南父老懸望……”
他頓了頓,雙手將劍托舉過頭頂,奉向高歡:
“而今江南一統,天命在夏,此劍乃天子所賜,本當回獻天子!
霸先唯愿此劍歸鞘,永鎮武庫!自此江南江北永息兵戈,再無同室操戈、手足相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