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村聯防隊”和老“偏三”摩托,恐怕現在的年輕朋友會覺得非常陌生。
實際上這倆新鮮又陌生的詞匯退出歷史舞臺也就還不到十五年吧!
在當時絕對屬于力量和權利的象征,尤其是農村或者沿海打工族較多的城市,就跟同時期消失的“暫住證”大差不差。
“老偏三”顧名思義,偏邊掛斗的三輪摩托,有點像抗戰電影里“小八嘎”坐的那破玩意,左邊凸出來個鐵架子焊的斗,能坐倆人,前頭車頭可以騎一個,跑起來轟隆轟隆吵的煩人,不過皮實耐造,甭管是坑洼山路還是泥濘土路,一腳油門就能往前沖,那會兒擱鄉下比小汽車還管用。
而聯防隊,有點類似當下的網絡熱梗“民辦派出所”。
十幾年前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算不上啥正規警員,全是村里的壯勞青年湊成的草臺班子,歸村里管轄,一身灰撲撲沒肩章沒編號的制服,手里不是橡膠棍就是鋼管,表面瞅著是為了彌補警力不足而誕生的,負責鄰里糾紛、夜間巡邏啥的,實則平常仗勢欺人、狐假虎威的損事兒絕不少干。
喘息間,四五輛老偏三冒著黑煙兒停在院門前,十幾個聯防隊員呼呼啦啦從車上跳了下來,個個膀大腰圓,表情又吊又橫,眨巴眼的功夫已經把不大的小院給堵的嚴嚴實實。
而此時,我已經動作稍慢半拍的尾隨文武兄弟、劉恒闖進了院內,所以并不清楚院外的情況。
我正轉動腦袋觀望的剎那。
李敘文、李敘武和劉恒哥仨控制著個壯實青年從偏房里走了出來。
青年長得高高大大、皮膚黝黑,仔細瞧眉眼的話,我立即認出這就是剛剛揣槍嚇唬我的那個小伙。
“別特么動彈!”
李敘武反扭他的手臂暴力的按在院子中央的磨盤上。
我瞇眼看去,只見他的右手手掌被一根粗筷子硬生生貫穿,筷子兩頭都露著尖兒,鮮血順著筷子往下滴答。
“剛才他要掏槍,我先動的手。”
劉恒指了指沖我介紹。
“喏..”
李敘文則將一把黑色的短家伙遞給我。
那玩意兒有點仿五四的外觀輪廓,槍身是拿廢鐵焊的,握把糙得硌手,槍管應該也是截的舊鋼管打磨而成,比正經家伙什粗不少,扳機松垮垮沒個準頭,應該是作坊里出來的土家伙。
“放開我,有本事弄死我...”
那小伙嘴里哼哼唧唧的罵咧不停。
“你們是誰呀?”
“憑什么抓人又傷人!”
幾個三四十歲的老娘們在不遠處氣急敗壞的罵街。
我沒理會這些,繼續觀察周邊。
院子跟普通的農村自建房明顯不太一樣,多了好些完全不屬于種莊稼用的物件。
西側的墻角堆著好些長短不一的廢棄鐵管、鋼管,管壁銹跡斑斑卻被打磨的發亮,管口還有明顯燒灼過的痕跡,像極了農村“老土獵”或者噴子上的槍筒,旁邊還散落著彈簧、螺絲和切割工具。
院子北側一間看著特厚重的木門前,那幾個穿花棉襖、燙著卷發的老娘們,個個臉上抹著濃妝,眼神兇巴巴的盯著我們。
她們的姿勢基本一樣,全都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屁股死死抵著木門,好像是生怕我們闖進去一般。
想來房內恐怕是有啥“東西”吧。
“龍哥,人按牢了,咱是擱這兒問,還是...”
李敘武歪脖詢問我。
“踏踏踏...”
我剛要開口,院門口走進來七八個青年。
為首的禿頂,圓臉,眉毛很重不過有點大小眼。
“守業朋友吧?”
他邁著大步晃到我面前,手里的橡膠棍往手心“啪啪”敲拍,假惺惺的朝我一笑,隨后看向被李敘武和劉恒合伙按在磨盤上的小伙身上,又瞟了眼那堆廢棄槍管,隨即沖我抱了抱拳:“我叫閻聰是咱綠蘿村聯防隊的負責人,剛接到四哥電話,說你們要在村里處理點私事,特意讓我帶人過來搭把手,維護維護秩序,別讓閑雜人搗蛋。”
閻老四的目的我一眼便知,這是故意讓眼前這個什么閻聰過來盯梢的,他既不想得罪我,又不想讓我們在綠蘿村里鬧的太出格,不過嘛,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哎呀太感謝閻隊長了,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真是給足我們面子!無非是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有兄弟跟那小子有點舊怨,帶走他討個說法,絕對不打擾咱村里的清凈。”
想通這些,我當即順著閻聰的話頭虛與委蛇,咧嘴笑了笑回應。
“哥們客氣啦,四哥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這點小事算啥。”
閻聰笑著點頭,眼睛卻賊兮兮地在院子里亂轉,語氣里帶著試探:“只是不知道你們打算咋處理他啊?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不用麻煩閻隊長,事兒差不多了,我們帶走慢慢算賬。”
我懶得跟他廢話,沖李敘文使了個眼色,他立馬會意,伸手揪住那小伙的后領,使勁一拽就要把他從磨盤上拉起來。
“哎哥們,這可不行吶!”
這一下,剛才還滿臉假笑的閻聰臉色當場變了,往前一步伸手就攔住了李敘文。
與此同時,門口那三個守著木門的老娘們也炸了鍋,立馬從地上蹦起來,尖著嗓子喊救命。
“隊長!你可算來了!這群外地人簡直無法無天了!闖我們閻家的工廠,還隨便打人,你快管管啊!再不管,咱們廠里的東西全被他們搬空了!”
胖娘們嗓門最大,叉著腰往閻聰跟前湊,一邊哭嚎一邊吧嗒吧嗒抹眼淚。
另外兩個老娘們也跟著附和,哭天搶地的,嘴里喊著“工廠不能被糟踐”“閻家的東西誰也不能碰”。
我聽得一臉懵逼,壓根不明白這“工廠”是啥個啥意思。
哪有工廠?我們碰廠子啥了?
閻聰被這幾個娘們一嚷嚷,腰桿瞬間挺的更直溜,他深呼吸兩口注視我:“哥們,你聽見了吧?這院子是我們閻家的工廠,那小子也是我們閻家的人,你在閻家的廠里動手,還想把人帶走,這事兒可就不是你跟他的私人恩怨了,是不給我們閻家留臉面!恐怕四哥也做不了主。”
話里話外,全是拿整個閻家壓迫,哪是來幫什么忙的,分明就是搞破壞!
“什么特么公廠母廠的?誰再往前湊半步,別怪老子們不客氣!”
李敘武的暴脾氣一下子上頭,使勁一攥那小伙的后領,沉聲打斷。
“兄弟們都聽見了!這群人闖咱閻家工廠,還想跟咱動手,今天要是讓他們把人帶走,往后綠蘿村聯防隊以后還咋立足?都給我站好了!”
閻聰皺了皺眉頭,估計是瞥見身后的十幾個聯防隊員,一下子來了狀態,轉身沖身后招呼。
那群聯防隊員立馬往前湊了湊,手里的橡膠棍和鋼管都舉了起來,眼神兇狠地盯著我們,場面立時間劍拔弩張。
“閻聰閻隊長,我再跟你說一遍,這小子跟我有舊仇,我帶他走是了結我們之間的麻煩,跟你閻家的工廠沒丁點關系!剛才我給閻老四去電話,他也親口應承過讓我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你現在攔著我,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代表閻老四或者整個閻家的想法?”
我往前一步,擋在李敘武跟前,死死盯著閻聰,語氣里帶著股不加掩飾的果決。
我故意把閻老四搬出來,就是想看看這小子敢不敢接話。
果然,閻聰的臉色瞬間變了變,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他心里門兒清,閻家的話在綠蘿村就是規矩,他一個區區聯防隊,哪敢違抗?可他剛才把話說得太滿,又當著這么多聯防隊員的面,要是認慫,隊長的臉面就算丟盡了,只能硬著頭皮強撐。
“你少拿四哥壓我!他讓你處理私事,沒讓你在閻家工廠里胡鬧,更沒允許你把人帶出村!這小子是閻家的人,又是在閻家的地盤上,就得按我們閻家的規矩來!你今天要是敢帶他走,就是不給我閻聰面子,更是不給閻家面子!”
他喉結動了動,梗著脖子喊道。
“面子是自己掙來的,不是靠別人給的。”
我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幾乎是貼著閻聰的臉說話:“我給閻老四面子,才跟你好好溝通,別特么得寸進尺!今天人我必須帶走,你要是敢攔,就別怪我拿你面子擦皮鞋!”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帶他走!兄弟們,給我攔住他們!誰要是敢硬闖,就給我攔下來!出了事我負責!”
閻聰被我逼的連連后退兩步,眼神里的慌亂更明顯了,卻還是不肯松口。
這話一出,那群聯防隊員立馬嗷嗷叫著涌了上來,手里的橡膠棍和鋼管胡亂揮舞,朝我們的方向比比劃劃。
李敘武眼神一沉,利索的將那小伙往劉恒懷里一推,抄起旁邊的一根廢棄槍管。
大步流星的迎上去,一棍子就削在最前頭那聯防隊員的肩膀上,對方“哎喲”一聲,直接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滾。
李敘文也不含糊,順手撿起院子里的一把鐵鍬,鐵鍬把朝著沖過來的人招呼過去,下手又快又狠,招招都往對方的胳膊、大腿上打,既不傷人要害,又能讓人失去行動力。
劉恒則掐著那小伙的脖后頸杵在我身旁,提防有人發動偷襲。
院里的文武兄弟本就身手了得,對付這樣的村痞鄉霸簡直是手拿把掐。
李敘文側身躲過一根揮過來的鋼管,反手捏住對方的手腕,使勁一擰,那聯防隊員疼得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李敘武順勢抬腳,直接給對方踹的滿嘴淌血。
眼見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閻聰臉色越來越不自然,手里的橡膠棍揮舞的更沒什么章法,明顯是慌了神。
他大概沒料到我們總共來了四個人,上場干仗的就倆,卻那么能打,本以為靠著人多勢眾就能把我們唬住,結果踢到了鐵板。
突兀間,李敘武抓住破綻,趁著閻聰注意力被李敘文吸引的空檔,猛地沖了過去,手里的鋼管朝著他的手腕砸去。
“唉呀媽呀!”
閻聰驚呼一聲,趕緊抬手去擋,卻還是慢了一步,鋼管結結實實地掄在他的腕子上,他手里的橡膠棍脫手,疼的慌忙往后退。
“嗶嗶嗶!”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而且不止一輛,朝著院子的方向快速駛來。
我挑眉思索,這個時候過來的,大概率是閻老四的人,說不定閻老四本人也到場了。
李敘文和李敘武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動靜,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利索的護到我左右。
那些還沒倒下的聯防隊員也不敢再往前沖,紛紛看向院門口,臉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以為是救兵到了。
“四哥,他們不光打人拆咱們工廠,還罵我們聯防隊算個屁...”
聽到汽車聲,閻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仿佛是抓住救命稻草,沖著院門外大聲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