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院這頭,小廝們正往來穿梭,將一個個碩大的煙花桶在院中整齊排開。
歐陽睿領著柴小米走進來時,方才那陣突如其來的濃霧已悄然散盡。
他心下松了口氣,險些以為自已今晚今夜精心備下的驚喜要就此泡湯,沒想到霧氣來得快,散得也快。
柴小米詫異望著滿院子形似圓筒的煙花,除了外包裝簡樸些,模樣倒與現代的相差無幾。
她好奇問道:“這是......”
歐陽睿眉眼含笑:“這煙花,原是我爹為朔月箭決結束后的大慶之夜準備的,但是我偷偷挪了一部分出來,今夜放給你看。”
在千霧鎮,沒有哪個姑娘不愛煙花。
柴小米在心底默默咋舌:「不愧是首富,收個定金陣仗都跟剪彩儀式似的。」
油條幽幽飄了出來:「宿主,先別管煙花。系統剛剛檢測到反派情緒波動剛飆到歷史峰值!保不齊今夜又要給女主下蠱了!」
柴小米不慌不忙:「安啦,我已經悄悄給瑤姐遞過話了,我說鄔離身上長了一種怪疹子,表面看不出來,衣裳一脫卻全是嚇人的水泡。我告訴她我自已有抗體,但旁人可千萬別碰,碰了準傳染。」
撇開鄔離那冷傲的性子讓人難以親近不說,宋玥瑤本就是個特別講分寸的人,得知別人有這樣的隱疾,她絕不會主動開口去問,但會小心避開。
因此,這個騙局可謂是天衣無縫。
柴小米猜測,種蠱必須要宋玥瑤主動觸碰鄔離,而鄔離主動是沒用的,所以只要宋玥瑤不碰他,那么他大概率是找不到機會種蠱的。
油條:「......你可真是個大聰明!你啥時候說的,我怎么不知道?」
柴小米默默翻了個白眼:「你動不動就掛機,呼叫十回有八回不在線,我能指望你嗎?」
油條心梗,委屈巴巴:「我那不是掛機,是卡機,一個老舊的統子,縫縫補補又三年,能運轉就不錯了。」
柴小米正與油條在腦中閑聊,歐陽睿已轉身跑進了那間琳瑯滿目的庫房。
她站在門外,跟隨他的身影瞥了眼里面,這哪里是庫房,分明是座藏珍閣!
可謂是流光溢彩,這里頭不僅有奇珍異寶,還有稀世法器,許多器物自帶瑩瑩光華,以至于整間屋子都在散發著各種耀眼奪目的光。
連一盞燭火都成了多余。
不多時,歐陽睿便捧著一只紫檀木匣興沖沖地出來了。
“米兒,久等了。”
“小米。”柴小米不自覺地抖了抖手臂上冒出的雞皮疙瘩,認真糾正道,“這個稱呼我真的不適應,還是叫我小米吧。”
聽起來簡直油膩得要命!
“好,小米。”歐陽睿順從道,隨即雙手將木匣奉上。
匣蓋輕啟,一支碧綠翡翠步搖靜靜躺在絲絨之上,于夜色中流轉著清冽奪目的光暈。“這便是我備下的定禮,請你收下。”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匣邊,聲音里透出幾分緊張與遲疑:“還有一句話,或許不太合時宜,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柴小米見他這副扭捏模樣,不由問道:“什么話?”
“我......”歐陽睿握緊木匣,忽地將其塞進她懷中,同時飛快地向遠處角落的小廝們遞了個眼色。
小廝們心領神會,立刻上前點燃引信,然后跑遠了。
火花沿著引線嘶嘶游走。
趁著這短暫安靜的檔口,他終于鼓起所有勇氣,大聲道:“我喜歡你,小米!從第一眼見到你時,就覺得你像墜入凡間的仙子,只想將你娶回家好生供著!”
話音落下。
“砰——!”
第一朵煙火破空而起,在夜幕中粲然綻開。
緊接著,砰砰連響,漫天華彩如星河傾瀉,將庭院照得恍如白晝。
柴小米被接連驚了兩跳。
先是歐陽睿直白的告白,后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她捧著木匣眨了眨眼。
從前在學校里,她也收到過不少學弟學長五花八門的表白,可她從未有過任何一刻心動的感覺,包括此時也是,對于回絕表白,她早已駕輕就熟。
柴小米抬起頭,對歐陽睿綻開一個明亮而感激的笑容:“謝謝你的喜歡,但是——”
前半句,歐陽睿從她的口型讀懂了。
可后半句,卻被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徹底吞沒,他不由得傾身靠近,問道:“你說什么?”
柴小米把嘴靠近他耳畔,大聲喊道:“別愛我,沒結果!除非花手搖過我!”
歐陽睿茫然:“花手是什么?”
柴小米的聲音雖然近在耳邊,但是在煙花聲中依舊顯得輕如細雨:“我只告訴我喜歡的人!”
歐陽睿眸中那簇光,倏地黯了下去。
他聽懂了,她將通往心底的那條路封得嚴嚴實實,明明白白告訴他:此路不通,不必徒勞。
他唇角勉強扯起一絲笑意,轉而湊近她耳邊:“你誤會了,我說的喜歡是朋友之間的欣賞。往后,我能做你的好友嗎?”
“當然可以啦。”柴小米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將木匣推還給他。
煙花仍在轟鳴,她不得不再次湊近他耳邊,提高嗓音:“但這個我真的不能收,還不如直接給定金,你拿回去吧!”
遠遠望去,二人身影在漫天華彩下時而靠近,時而低語,像極了一對在絢爛中互訴衷腸的璧人。
“只是定禮,你先收著。”歐陽睿將木匣輕輕推回,笑容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待季方士驅走夢魘,我付了黃金,你再還我也不遲。”
他將心底翻涌的酸楚,無聲地咽了回去。
“那好吧。”柴小米點點頭,終于將木匣揣入懷中,舒了口氣。
直到這時,她才真正有閑心抬起頭,仰頭望向那片盛大而絢爛的夜空。
為朔月箭決特制的煙花顯然費了極精巧的心思,花球碩大飽滿,綻開時層層疊疊,將夜幕渲染成一卷流動的錦繡。
柴小米不由自主地輕呼:“哇——”
太美了。
美得她眼底微微發燙,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一句詩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不知此時此刻,家人朋友們若是抬頭,和她看到的,是否是同一輪月亮?
今夜此地的花火,與她遙遠故鄉的燈火,又是否曾在某一瞬,照亮過同一片深邃的夜空?
風過庭院,幾縷未散的煙痕溫柔地拂過她眼角的濕潤。
“謝謝你的煙花,歐陽睿。”
她目光依舊停駐在漫天絢爛里。
歐陽睿凝視著少女被煙火映得明明滅滅的側臉,生平第一次嘗到了苦澀中摻著甜的愁滋味。
*
煙火未曾照亮的角落里。
少年側倚著冷墻,將自已完全沉入陰影。
他的目光無聲垂落,同樣凝在那張被天光照得格外明媚的小臉上。
無人知曉他正想些什么。
修長的手指無聲撫上小臂,一道色澤偏淡的毒蝎刺青,在幽暗中隱隱浮現。
原就有一部分蠱毒早已在別處扎根,余下的便輕而易舉順著那既成的痕跡,悄無聲息地游走尋根而去。
毒蝎的輪廓漸漸淡去,再淡去......
終至徹底消融在五毒交織的刺青之中,少年小臂內側,那原本完整的圖騰,悄然空缺了一角。
同一時刻。
正仰首望著煙火的少女忽地一怔。
她詫異地低下頭,看向自已的手背,那只毒蝎紋身的顏色陡然轉深,是一種深到極致的黑!
此刻正傳來一陣尖銳刺痛,絲絲縷縷,沿著血脈一路向上蔓延,最終沉沉地撞進了心口。
心臟,也跟著隱隱抽痛起來。
奇怪......
分明不像是她自已的心在疼,可是為何卻又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