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很安靜,能聽見筷子磕碰碗沿的輕響。
顧硯深已經許多年沒有回來吃過飯了。
最開心的,顯然是顧老爺子。
他瞄了眼那塊最嫩的魚腹,筷子伸出去,顫巍巍地,眼看就要落到顧硯深碗里。
后者皺了皺眉,顯然已經開始不耐煩。
老爺子手一僵。
筷子停在半空,最后手腕一拐。
那塊魚肉,放進了旁邊姜昭玥的碗中。
姜昭玥一愣:“……爺爺?”
“吃,昭玥,你吃。”老爺子聲音有點干,眼神躲閃,不敢看顧硯深,“這塊好。”
顧硯深的動作停了一瞬,還是沒吭聲。
顧千鈞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顯然是注意到了老爺子的偏心。
旁邊的汪蕓面色一變,敢在他開口之前,自然地拿起湯勺,舀了滿滿一勺奶白的魚湯。
“千鈞啊,喝點湯,暖暖胃。”她聲音溫溫柔柔的,把湯碗穩穩推到顧千鈞手邊,“今天這湯熬得挺好。”
湯碗擱在顧千鈞碗旁,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顧硯深終于抬眼。
目光先掠過顧千鈞碗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又掃過對面老爺子幾乎埋進碗里的頭頂。
最后,停在姜昭玥碗里那塊嫩滑的魚腹上。
他扯了扯嘴角,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吃好了。”他應了一聲,直接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就走。
汪蕓看看他,又看看埋頭的老爺子,眉頭蹙了一下。
隨即便是責備,“你看你這孩子,都這么大了,怎么還是這么沒禮貌?”
姜昭玥飛快瞥了眼顧硯深的側臉,線條繃得有點緊。
但最終,他一個字都沒有說,依舊轉身離開。
“謝謝爺爺。”姜昭玥看著顧老爺子的小心翼翼,有些不是滋味。
“爺爺,我給你盛碗湯吧。”
“謝謝昭玥。”顧老爺子臉上笑了出來。
“都還沒有嫁到顧家呢,就開始叫爺爺了?”顧千鈞的語氣刻薄。
他還記得當初在酒吧,這個女人怎么都不愿意聽他的安排。
沒想到如今搖身一變。
“千鈞,你少說兩句!”老爺子提高音量。
飯桌上的空氣,更沉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壓抑得讓人胸悶。
晚飯后。
顧硯深靠在房間的單人沙發里,指尖摩挲著酒杯邊緣。
水晶燈的光落在他眼底,顯得更加深邃。
就在剛才吃飯時,老爺子幾次試圖給他碗里夾那塊嫩滑的魚腹。
筷子伸到半路,又僵硬地收回。
最終那塊魚肉,尷尬地落在了姜昭玥碗里。
旁邊的汪蕓,他的親生媽媽,卻是自然地給顧千鈞盛了一碗湯。
哪里似乎有些不對。
姜昭玥剛洗完澡,就看到顧硯深獨自坐在那里,于是端著一杯溫水走過去,挨著他沙發旁邊的位置坐下。
小指輕輕的,蹭過他緊繃的手臂肌肉,“硯深。”
她聲音放得又軟又輕,知道他現在在想什么,“你看,爺爺其實心里是有你的。”
她頓了頓,觀察他的側臉,仍舊是毫無波動。
“剛才飯桌上,他筷子都朝你伸了好幾次呢,想給你夾菜。”姜昭玥不死心的勸。
男人握著杯子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若是往常,他已經該冷冷讓她閉嘴了,但是現在,并沒有。
她膽子大起來,把水杯往旁邊小幾上一放,身子一動,直接跨坐到了他腰間。
柔軟的睡裙布料,隔開了兩人。
“干什么。”顧硯深下意識想推她,手抬起一半,就被女孩難得的按下來了。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臉上。
現在兩個人距離很近,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你看見沒,爺爺是在乎你的。”她晃了晃他,語氣半是抱怨半是撒嬌,“顧硯深,你聽見沒?你倒是說句話呀!”
她喋喋不休,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緊抿的唇線。
“他今天在書房里……”
“閉嘴。”
“還有剛才他說……”
“我讓你閉嘴!”
顧硯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煩躁,還有某種即將沖破牢籠的東西。
下一秒,所有聲音消失了。
不是姜昭玥住了口。
是顧硯深猛的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頸,狠狠吻了上去。
不是溫柔的觸碰,是攻城略地的掠奪。
帶著紅酒氣息的微涼唇瓣壓下來,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話,也吞噬了空氣。
姜昭玥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她下意識想躲,他將她緊緊的擁向自己。
他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氣息,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驅散心底那團冰冷的迷霧。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脖頸,烏黑發亮的長發,如同海藻一般,在背后散開。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水晶燈迷人的光暈,在兩人緊貼的身影上晃動,影子重疊,模糊了界限。
不知過了多久,顧硯深才稍稍退開一絲空隙。
兩人額頭相抵,氣息都灼熱地交融在一起。
姜昭玥眼神迷蒙地望著他。
今天的顧硯深,就像是一個孩子。
商場上,他是一個嗅覺格外敏銳的商人,雷厲風行,引得無數贊嘆與跟隨。
回到他自己身上,也還是藏著許多不安躁動。
很顯然,他今天已經意識到了那些不對勁,但是……
倘若相信顧老爺子是真心實意的在意他,他就不得不懷疑另一個至親。
汪蕓。
他信了一輩子。
這何嘗不是一個更殘忍的結果?
“顧硯深,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一時很難面對。”她聲音啞得厲害。
“但是你真的不得不承認,人都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
看顧硯深沒有反應,目光定定的,她繼續補充:
“所有人都是。”
回應她的,是更深的吻落下,她原本的話也被迫咽下去。
顧硯深抱著她幾步走到寬大的書桌前,大手一掃。
嘩啦!
桌子上的東西被他掃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空間瞬間清空。
連帶著今日的一切糾結與不安,也全都被清空。
她看著眼神幽暗的男人。
平日里的矜貴冰冷,早就已經蕩然無存,此刻他身上,只有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顧硯深。”她輕喚,尾音像是鉤子,“你……”
他俯下身,深深地看著她:
“怕了?”
姜昭玥搖搖頭,臉上浮起來一層薄紅,目光依舊十分挑釁。
剛才沒有說完的話,再一張口,變成了,“你行不行啊?”
他低笑一聲,笑聲里帶著危險的味道,“試試?”
“過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