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蘭跪在地上滿臉血污,神情藏不住的后怕。
他帶回的不僅是慘敗,更是將士氣降到了極點。
完顏宗弼一言不發,只用一塊絨布反復擦拭著手中的短刃。
“三百鐵孩兒,就剩這幾十個......”戈蘭的聲音都在顫抖,“元帥,宋軍他們就像在黑暗里長了眼睛,我們的每一步,他們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們...”
“知道了。”
完顏宗弼聲音平靜,揮了揮手,示意戈蘭滾下去治傷。
大殿內,只剩下他和心腹大將韓常。
“韓常,你怕嗎?”完顏宗弼突然問。
韓常心中一凜,沉聲道,“末將只怕......軍心不穩。”
“是啊。”
完顏宗弼喟嘆一聲站起身,那股熟悉的煩躁感又涌了上來,按著隱隱作痛的肩胛,在殿內來回踱步。
岳飛,岳飛!
這個名字像一條毒蛇,死死纏住他的心臟。
戈蘭的慘敗徹底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
岳飛根本不是在休整,他是在張網,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四面八方緩緩收攏!
“他媽的......”完顏宗弼低聲咒罵了一句。
這種被對手算計得死死的感覺,比朱仙鎮的斧傷還讓他難受。
翌日清晨,宣德門城樓。
完顏宗弼披著重甲,親自巡視城防。
北風呼嘯,城下那片連綿的宋軍大營,像一頭蘇醒的巨獸,壓得人喘不過氣。
“元帥,城防諸事皆已齊備。”韓常跟在身后,指著城墻上的布防一一稟報。
“金汁都熬上了嗎?”完顏宗弼冷冷問道。
“回元帥,二十口大鍋,日夜不息。滾木、礌石已堆滿馬道,保管宋軍有來無回!”
完顏宗弼走到一架巨大的床子弩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弩臂。
“很好。”
他扭頭看向城內。
“城內的漢人什么動靜?”
“回元帥,暫時安穩。只是......米價又漲了。”韓常低聲道,“城中百姓多有怨言,但暫時無人敢出頭。”
“哼,一群兩腳羊,翻不了天。”完顏宗弼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傳令城防營,加派巡邏隊!這個時候,誰敢妖言惑眾、煽風點火,不必請示,立斬不赦!”
“遵命!”
“我們的勇士們呢?”完顏宗弼又問。
他指的是那些跟著他從白山黑水打到江南的女真精銳,那些真正的猛安謀克。
韓常苦笑道,“元帥,兄弟們都是馬背上的人,讓他們天天窩在城里守墻頭,一個個......都快憋出病來了。戈蘭吃了虧,他們都在請戰,要跟岳飛在城外決一死戰!”
“決戰?”完顏宗弼冷笑,“現在出城就是送死!真這么能打,我們現在還會龜縮在這里等援軍?”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優勢在于鐵浮屠和拐子馬的集團沖鋒。
但在朱仙鎮,岳飛用重步兵和長斧手,生生砍斷了他的馬腿。
如今對方嚴陣以待,自己再沖上去,正中其下懷。
“援軍呢?”這是他眼下最大的指望,他幾乎是吼著問出,“河北,真定府的援軍到哪了?!”
一名負責軍情的蒲舍連滾帶爬地跑上城樓,跪地顫聲道,“回元帥,河北的兵最快還要五日。真定府那邊回報,路上......路上遇到了宋軍游騎不停襲擾,行程大受阻延......”
“廢物!”
完顏宗弼一腳踹翻了身邊的火盆,炭火撒了一地。
五日?!
岳飛會給他五日嗎?!
那支消失的萬人精銳,現在又在哪里?!
一股巨大的焦慮,讓這位金國元帥幾欲發狂。
他知道軍心已經開始浮動了。再這么高壓下去,沒等岳飛攻城,自己這邊就先亂了。
“傳令下去。”完顏宗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火氣。
“今夜龍德宮設宴,犒賞諸將!把宮里窖藏的好酒都搬出來,再把教坊司那些還能看的女人全都叫來!”
他必須用酒精和欲望,暫時麻痹住這群即將失控的餓狼。
當夜,龍德宮偏殿,喧囂震天。
幾十名金軍中高層將領,從萬戶到千戶,圍坐在大殿內。
他們脫掉了沉重的鎧甲,露出結實的胸膛,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氣和烤肉的油膩味道。
殿中央,十余名從宋國宮廷擄來的舞女,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發抖地舞動著。
她們是昔日大宋的宮廷樂師,如今只是戰利品。
“喝!都給老子喝!”
一名喝得面紅耳赤的女真將領,猛地將一個從他身邊旋舞而過的舞女粗暴地拽進懷里,不顧她的掙扎,強行將酒液灌入她口中,引來四周一陣野獸般的哄堂大笑。
完顏宗弼高踞主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喝酒,只是在啃著一只烤羊腿。
他需要這種狂野和放縱,來沖淡彌漫在軍中的恐懼。
“元帥!”一個名叫阿骨打的萬戶,提著幾乎見底的酒囊,搖搖晃晃地沖到主位前。
“元帥!怕個球!岳飛算個屁!”他大著舌頭喊道。
“元帥!怕他個鳥!岳飛算個什么東西!”他噴著酒氣吼道,“明日!您就給末將五千鐵浮屠!末將必定踏平他那朱仙鎮大營,把岳飛那小兒的腦袋擰下來,給您當酒壺使!”
“對!踏平朱仙鎮!”
“殺光南蠻子!”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被點燃,群情激奮。
“啪——!”
完顏宗弼猛地將手中的羊腿骨砸在阿骨打的臉上,油漬四濺。
大殿內瞬間死寂。
樂師的演奏戛然而止,舞女們嚇得匍匐在地,抖若篩糠。
所有將領的酒意都被嚇醒了大半,驚懼地看著主位上的金兀術。
“踏平?”
完顏宗弼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壓迫感十足。
他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人。
“戈蘭是怎么滾回來的,你們都忘了?!”
“你們這群只長肌肉不長腦子的蠢貨!腦子里裝的都是馬糞嗎?!”
“岳飛在朱仙鎮擺開陣勢,就是他媽的在等你們這群沒腦子的蠢貨撞上去送死!”
他一把揪住阿骨打的衣領,幾乎是吼出來的,“你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到,就敢說踏平?!你告訴我,他那支消失的萬人精銳,到底在哪?!”
阿骨打瞬間酒醒了,冷汗直流,“元帥......我......”
“滾!”
完顏宗弼一腳將其踹開。
他煩躁地撕開領口,露出那道猙獰的傷疤。
“都給老子聽著!”
“從現在起,誰再敢言出戰,立斬!”
“都給老子滾回營地,看好你們的兵!”
“宴會結束!”
他現在無比確定,岳飛的全盤計劃,絕對比他想象的還要陰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