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銅制燈盞中明明滅滅，將燕王朱棣的身影在雕花墻壁上拉得忽明忽暗、忽長忽短，如鬼魅般變換著形態(tài)。
這搖曳不定的光影，恰如朱棣與燕王妃徐妙云此刻的心境，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當(dāng)宮中太監(jiān)王景弘帶來消息，告知此次攪動朝局的大案竟是由吳王朱允熥一手挑起時，夫妻二人心中的震動，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此事太過匪夷所思，宛如一場不真實的幻夢。
朱允熥不過是個半大孩子，即便平日顯露過幾分聰慧與手段，可抬手便能掀起一場波及整個戶部的驚天大案——這讓朱棣一時間難以接受。
畢竟近日來朱允熥雖有些許改變，但卻不足以完全更改在他心中‘膽小怯弱’的固有形象。
因而如今這般雷霆手段，只讓他心頭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悚。
是的，是驚悚！
他反復(fù)在心中追問：朱允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可這個關(guān)鍵問題，就連傳遞消息的王景弘也無從知曉，是以給朱棣的信中，對此只字未提。
一時間，夫妻二人相對無言，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但彼此都能從對方深邃的眼眸中，看到那濃得化不開的震撼與凝重。
震撼于此案竟出自朱允熥之手，凝重于這孩子的手段與能力，已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總能出其不意。
這樣的對手，無疑是極為難纏的。
而這，對朱棣接下來籌謀的奪儲之路而言，絕非什么好消息。
胸中積壓著沉重的思緒，朱棣不由輕嘆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大哥在世時，本王便被他死死壓制，連半點翻身的機會都沒有，甚至連僭越的心思都不敢有……如今大哥走了，本以為該到‘兄終弟及’的時刻，卻沒想到父皇依舊這般偏心，執(zhí)意要將儲君之位傳給大哥的兒子朱允炆——即便朱允炆只是個庶子，也要強行將他扶正……卻不愿多看看我這個為大明鎮(zhèn)守北平十幾年的親兒子。”
“可就在本王以為此生與儲君之位徹底無緣時，朱允熥那孩子突然冒了出來，攪亂了朱允炆既定的儲君之路，也給了本王一絲渾水摸魚的機會，一點渺茫的希望。”
“但誰能料到，以往始終以‘膽小怯弱’示人的朱允熥，背后竟藏著這般雷霆手段？當(dāng)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朱棣緩緩扭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語氣中滿是唏噓：
“大哥啊大哥，我這一生，似乎都活在你的陰影之下。
本以為你走了，這片陰影便能徹底挪開，可世事無常，你走了，你的兒子允熥，倒是給了臣弟一個天大的‘驚喜’。”
“大哥，你的福氣，真讓臣弟既羨慕，又嫉妒啊！”
一旁端坐的徐妙云，靜靜聽著丈夫的喃喃自語，聽到此處，心頭不由一陣揪疼。
自家丈夫朱棣的才能，在諸多藩王中當(dāng)屬頂尖；
人品性格也堪稱上佳，在北平任上，百姓無不對他感念有加。
可就因為出生晚了幾年，便與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徹底絕緣，陛下甚至不愿多給他半分考慮的機會……
這些若是自家丈夫無意爭奪，倒也能安然度日，可偏生他心中滿是不甘，藏著勃勃野望。
偏偏這條奪儲之路又困難重重、阻礙不斷，一次次將他推向疲憊與絕望的邊緣——因為他連與對手公平對決的機會，都未曾得到過！
作為妻子，徐妙云怎能不心疼自家丈夫？
她輕輕嘆息一聲，伸出纖纖玉手，溫柔地拂過朱棣緊繃的臂膀，輕聲安慰道：
“殿下不必?zé)n，更不可妄自菲薄。獻王在朝中話語權(quán)是重，可吳王手段高超，背后又有藍玉等武將勛貴支持，如今二人已是勢如水火、勢均力敵之態(tài)。”
“這般局面，于殿下而言并非壞事。一切且留待將來，定然會有轉(zhuǎn)機，切不可就此心生絕望與怯意，更不能心如死灰——那是怯弱者才會做的事。殿下乃英雄豪杰，自當(dāng)經(jīng)得起這般磨難。”
“殿下也切莫妄自菲薄，古人云：‘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體膚，空乏其身’，殿下此刻所經(jīng)歷的，或許正是天命的考驗。”
徐妙云無疑是個合格的妻子——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既能提筆撰寫文章，又兼具溫婉賢惠、端莊懂事的品性。
每當(dāng)朱棣遭遇挫折、心緒低落時，她總能第一時間出現(xiàn)，用溫柔的話語給予他心靈的慰藉，安撫他那顆飽經(jīng)滄桑、千瘡百孔的心。
果不其然，聽完徐妙云這番話，朱棣整個人猛地打了個冷顫，仿佛瞬間從迷茫中驚醒。
他伸手用力揉了一把臉，眼中的頹然與沮喪一掃而空，咧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
“本王乃陛下的親兒子！大哥若在，這儲君之位自然無人能動搖；
可如今大哥不幸離世，本王作為藩王中才能最出眾之人，更是大哥生前最為器重的兄弟——正所謂‘兄終弟及’，乃圣人之言，合規(guī)合矩，名正言順！”
“更何況，大哥臨終前曾緊緊抓住本王的手，似有要事囑咐。
雖然最終沒能說出口，但從他唇齒開合的形狀中，本王分明看出，他是想讓本王繼承他的意志，以‘兄終弟及’之名，成為大明的儲君！”
朱棣這番話，似是在給自己打氣，越說眼神越亮，周身的精氣神也重新凝聚起來，整個人變得斗志昂揚、氣沖斗牛！
再配上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材、堅毅冷峻的面龐，頓時散發(fā)出一種舍我其誰、唯我獨尊的王者氣勢。
徐妙云眼中閃過異彩，對丈夫的轉(zhuǎn)變頗為滿意。
但她終歸是徐妙云，既能在朱棣沮喪時為他鼓勁，也能在他意氣風(fēng)發(fā)時及時提醒，讓他莫要太過自負，需得腳踏實地。
當(dāng)即，徐妙云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鄭重，開口道：
“這些話，殿下心中有數(shù)便好，往后切不可與外人提及。
若被別有用心之人聽了去，保不準(zhǔn)次日陛下的御案上，便堆滿了彈劾殿下意圖謀反的奏疏！”
朱棣臉上的張揚頓時收斂，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聲道：
“王妃教訓(xùn)的是……不過本王也不傻，自然不會將這些話當(dāng)著外人的面說。眼下不是只有王妃與本王在嗎？王妃又不是外人！”
徐妙云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溫婉的笑意，伸手輕輕挽起耳邊垂落的一縷秀發(fā)，幽幽開口問道：“殿下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朱棣微微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
自家王妃是在問他，對往后的奪儲之事，有何計劃？
他低頭沉思許久，忽然抬頭反問道：“讓道衍大師即刻回京的消息，已經(jīng)傳去北平了嗎？”
徐妙云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柔和：
“前日便已派人飛鴿傳書北平，想來今日道衍大師收到臣妾的書信后，便會立刻起程趕來應(yīng)天。”
“呼！”朱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沉聲道，“眼下之事，暫且靜觀其變，任由本王的兩個侄子放手去拼、去斗！
等道衍大師到了，咱們再詢問他的建議，屆時再做決定！”
徐妙云認同地點了點頭，附和道：“臣妾也是這般以為。”
朱棣正想頷首表示贊同，徐妙云卻話鋒一轉(zhuǎn)，忽然又道：
“可殿下何不在道衍大師到來之前，先做些準(zhǔn)備呢？”
“嗯？”朱棣眉頭微挑，眼中露出一絲疑惑。
徐妙云眼中流轉(zhuǎn)著超越常人的智慧光芒，緩緩道：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甚至兩敗俱傷……而這，便是殿下的機會！”
朱棣眼神驟然一亮，瞬間明白了徐妙云話中的深意。
徐妙云繼續(xù)說道：“再者，如今吳王殿下雖已獲得藍家、常家等武將勛貴的支持，更是在戶部掀起大案，頗受陛下看重……可這朝中，仍舊是獻王黨占據(jù)上風(fēng)，他們幾乎把控了朝中大半的話語權(quán)。”
說到這里，徐妙云都忍不住輕輕唏噓：“咱們那位皇嫂（太子妃）的父親呂本，竟在悄無聲息間布下了這么多棋子，為獻王朱允炆留下了如此豐厚的政治遺產(chǎn)。”
“是以，吳王殿下想要一躍超過獻王，暫時怕是還不太可能……”
“王妃的意思是？”前面的話朱棣都聽懂了，但徐妙云最后這番話，卻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語氣中帶著一絲詢問。
徐妙云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吳王府所在的方向，輕聲道：
“殿下何不以身入局，主動去結(jié)交吳王殿下？
就以親叔叔的名義去接觸他，明面上表示支持他！”
朱棣微微蹙眉，顯然不太理解這個提議的用意。
徐妙云見狀，不由無奈地解釋道：
“臣妾并非讓殿下成為吳王的附屬，只是讓您主動親近他，明確表達支持的態(tài)度——這樣才能讓他有充足的信心，繼續(xù)與獻王朱允炆斗下去。”
“唯有讓他們雙方斗到白熱化，斗到損失慘重，才有殿下可乘之機！”
朱棣張大了嘴巴，愣了半晌，才有些支支吾吾的問道：
“王妃的意思……是讓本王去當(dāng)間諜，暗中挑撥離間？”
“糊涂！”徐妙云忍不住輕聲呵斥了一句，糾正道，“那叫‘驅(qū)虎吞狼’，乃上上之策！”
朱棣頓時啞然，哭笑不得地問道：“王妃，咱們真要如此行事嗎？”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我這般謀劃，是為了誰？難不成是為了我自己當(dāng)皇帝？”
朱棣頓時語塞，乖乖地閉了嘴。
過了好一會兒，朱棣臉上的猶豫漸漸褪去，神色變得嚴(yán)肅起來，緩緩點了點頭：“王妃說得對，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入局……”
說著，他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狡詐的笑意：
“不過，是以親叔叔支持親侄子的名義入局，暗地里做那挑撥離間……咳咳，做那‘驅(qū)虎吞狼’之事！”
這下輪到徐妙云哭笑不得了，她無奈地擺了擺手，說道：
“殿下自己琢磨吧，臣妾有些乏了，先去歇息。”
說罷，她起身便朝著內(nèi)室走去。
“嘿嘿，王妃等等我……咱們今晚好好深入探討探討‘驅(qū)虎吞狼’的細節(jié)……”朱棣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模樣，連忙快步跟上。
徐妙云聽到這話，腳步微微一個踉蹌，臉頰泛起一絲紅暈，腳步不由得加快了許多。
……
與此同時，剛從武英殿返回吳王府的朱允熥，對朱棣與徐妙云的這番謀劃一無所知。
此刻的他，正滿心期待地領(lǐng)取系統(tǒng)獎勵。
很快，一顆繚繞著濃郁藥香的藥丸，憑空出現(xiàn)在他的掌心。
這顆藥丸只有指尖大小，圓潤飽滿，表面泛著淡淡的光澤，陣陣沁人心脾的藥香不斷從藥丸中散發(fā)出來，勾得人心神微動。
這便是系統(tǒng)獎勵的【強身丹】，備注上寫著：服用后可增強一倍的身體素質(zhì)。
朱允熥看著掌心的藥丸，忍不住笑出聲來：“還真是想什么來什么啊！”
此前他使用“箭術(shù)宗師”技能時，便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體質(zhì)尚有不足，無法將這個技能的威力完全發(fā)揮出來。
可轉(zhuǎn)頭，系統(tǒng)便送上了增強體質(zhì)的丹藥。
——這簡直是“系統(tǒng)爸爸”級別的貼心，可靠得沒話說！
當(dāng)下，朱允熥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將藥丸丟進了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瞬間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緊接著便快速流竄到四肢百骸。
一股舒爽到靈魂深處的極致快感，瞬間席卷了朱允熥的全身，讓他忍不住輕哼出聲。
原本有些僵硬的身體，瞬間變得通透無比，仿佛所有的疲憊與雜質(zhì)都被這股熱流沖刷殆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原本平平無奇的小腹上，竟?jié)u漸浮現(xiàn)出清晰的腹肌輪廓；手臂上的肌肉線條也變得愈發(fā)明顯，充滿了力量感。
更關(guān)鍵的是，朱允熥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力氣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甚至生出了一種“一拳能打死一頭牛”的錯覺！
這巨大的變化，讓朱允熥心中一陣欣喜。
自己正朝著“六邊形戰(zhàn)士”的方向穩(wěn)步發(fā)展，這般下去，還怕贏不了朱允炆與朱棣嗎？
也幸虧朱棣不知道，朱允熥心中的對手除了朱允炆，早已將他也列入其中，否則怕是要大吃一驚，暗自腹誹：
臥槽！我都還沒表露太多野心，你怎么就先把我當(dāng)成假想敵了？這還讓我怎么去‘挑撥離間’……哦不，怎么去‘驅(qū)虎吞狼’？
可沒辦法，誰讓朱允熥是穿越者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登上儲君之位，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朱允炆，而是那個未來會發(fā)動“靖難之役”、最終奪取皇位的燕王朱棣！
朱允熥輕聲笑了笑，在嬌俏侍女的服侍下，洗漱完畢后便安心睡去。
其他人愛熬夜謀劃便熬去吧，反正他朱允熥是絕不會熬夜的
——這輩子，他還想長命百歲，好好享受這大好江山呢！
……
翌日，晨光熹微，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
紫禁城的紅墻金瓦，在金色晨光的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宛如一座由黃金與琉璃打造的城池，莊嚴(yán)而華貴。
朝會依舊在奉天殿內(nèi)如期召開。
當(dāng)朱元璋身著龍袍，威嚴(yán)地坐在御座之上后，大太監(jiān)劉和高聲唱喏，三聲清脆的靜鞭聲在殿內(nèi)回蕩，百官隨即整齊跪拜，山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緩緩揮了揮手，示意眾愛卿平身，隨后便開始了今日朝會的議題。
然而，直到朝會快要結(jié)束，殿內(nèi)始終無人提及昨晚那樁震動朝野的戶部大案。
但許多心思敏銳的官員還是注意到，今日的朝會之上，戶部官員竟無一人前來上朝——這反常的景象，讓眾人心中愈發(fā)忐忑。
眼看朝會就要在沉默中結(jié)束，齊泰連忙悄悄向朱允炆遞過去一個眼神。
朱允炆瞬間便明白了自家老師的用意，是讓他主動開口，替戶部尚書趙勉求情，借此將一向保持中立的趙勉拉攏到自己這邊，壯大獻王黨的勢力。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趙勉早已被朱元璋內(nèi)定為“留給朱允熥的助力”，這份人情，輪不到朱允炆來做。
是以，就在朱允炆深吸一口氣，剛要邁步出列之時，朱允熥已經(jīng)搶先一步走出朝班，朗聲道：“臣朱允熥，有事啟奏陛下！”
朱允炆的腳步猛地一頓，臉上滿是愕然，眼中充滿了不解。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劉仲智等人也齊齊一驚，紛紛轉(zhuǎn)頭看向朱允熥，不明白他為何要在此刻打斷朝會。
唯有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即抬手道：“準(zhǔn)奏！”
朱允熥微微躬身，朗聲道：“臣朱允熥啟奏陛下，望陛下看在戶部尚書趙勉勤勤懇懇為朝廷效力幾十年的份上，赦免其失察之罪。”
“畢竟，如今的戶部暫且離不開趙勉——若戶部群臣無首，必然陷入動蕩，而戶部動蕩，則國朝根基亦會受到動搖。”
“再者，趙勉雖有失察之過，然其一生清廉，從未有過貪墨克扣之舉，始終勤勤懇懇為朝堂操持錢糧事宜，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至于江南賑災(zāi)銀兩出現(xiàn)錯漏一案，戶部尚書趙勉實則是被戶部侍郎張醇、員外郎王沖等人蒙蔽，他自身并未參與其中，更不知情！”
“是以，臣斗膽懇請陛下赦免趙勉的罪行，將其革職罰俸留任，讓他繼續(xù)掌管戶部事宜，戴罪立功，唯有如此，方能避免朝局動蕩，穩(wěn)定人心！”
說罷，朱允熥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拜，態(tài)度誠懇而堅決。
而聽到這番話的百官，卻是齊齊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朱允炆、方孝孺、黃子澄、齊泰、劉仲智等人也不例外，紛紛用茫然的眼神看著朱允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明明是你親自將戶部上下所有官員送進刑部大牢，怎么轉(zhuǎn)頭就向陛下求情，要放了他們？
這唱的是哪一出戲？
很快，齊泰率先反應(yīng)過來，心中冷笑一聲：“如此卑劣的手段，難道陛下看不出來？故意先打壓再施恩，無非是想讓戶部官員對他感恩戴德，借此拉攏人心！這般拙劣的伎倆，真是讓人不齒，還以為別人都看不懂！”
黃子澄與朱允炆心中，也大致是這個想法——他們都覺得朱允熥是在玩“先抑后揚”的把戲，想用這種方式收買人心。
其他官員的想法也相差無幾，紛紛在心中暗道：“吳王此舉，未免太過明顯了些。陛下一向厭惡這種在他面前班門弄斧的手段，朱允熥這是自尋責(zé)罵啊！”
可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卻讓所有人都徹底呆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幾乎停滯。
只見朱元璋在聽完朱允熥的請求后，只是微微沉吟了片刻，便開口朗聲道：“來人，將罪犯趙勉帶來！”
那聲音不怒自威，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yán)，在空曠的奉天殿內(nèi)回蕩，讓殿中百官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似是早有準(zhǔn)備一般，朱元璋話音剛落沒多久，身著錦衣衛(wèi)飛魚服的蔣寰便快步從殿外走入，他身后跟著的，正是一身囚服的戶部尚書趙勉。
趙勉的發(fā)髻散亂地挽著，幾縷灰白頭發(fā)垂在頰邊，身上的囚服洗得發(fā)白，還沾著些許塵土，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只是面色憔悴，眼中帶著幾分剛從獄中出來的茫然。
在滿殿官員的注視下，蔣寰引著趙勉站定在殿中，隨即躬身向朱元璋行了一禮，便悄然退到一旁。
趙勉茫然地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御座上威嚴(yán)的朱元璋身上，又飛快掃過殿內(nèi)神色各異的百官，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仍跪在地上的朱允熥身上……
一瞬間，趙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恍然大悟、感激、復(fù)雜等情緒交織填滿。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官場摸爬滾打數(shù)十年，怎會看不懂眼前的局面？
但即便看透了其中的關(guān)節(jié)，趙勉心中依舊涌起一股感激——昨夜他被打入大牢時，早已做好了罷官流放甚至賜死的準(zhǔn)備，卻沒想到，最終救他一命的，竟是這位親手把他送進去的吳王殿下。
朱元璋看著趙勉神色的變化，緩緩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吳王朱允熥在咱面前為你求情，說你幾十年如一日為朝廷操持錢糧，勞苦功高，此次江南賑災(zāi)銀案，你只是被下屬蒙蔽，并未親自參與貪腐，算不得大錯。
咱念你有功于社稷，有意免你死罪，判你革職罰俸留任，繼續(xù)掌管戶部，讓你戴罪立功。你可有什么想說的？”
趙勉猛地回過神，喉頭動了動，想說的話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踉蹌著向前邁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花白的頭顱深深低下，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磚上：
“臣……臣有負皇恩，身為戶部尚書，卻未能察覺下屬貪腐，致使賑災(zāi)銀兩錯漏，本是罪該萬死！
幸得吳王殿下仁慈，在陛下面前為臣求情，陛下更是寬宏大量，免臣死罪，還讓臣留任戶部……臣無半句怨言，唯有叩謝陛下隆恩，叩謝吳王殿下救命之恩！”
“往后，臣定當(dāng)以余生報陛下與吳王的信任，為朝廷赴湯蹈火，鞠躬盡瘁，絕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說罷，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
這一刻，奉天殿內(nèi)死寂一片，連殿外檐角風(fēng)鈴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今日是小朝會，按照規(guī)制，除了少數(shù)在京的核心武將外，其余武將無需入朝。
是以殿中多是文官，平日里這些人或明爭暗斗，或交頭接耳，此刻卻全都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麻木與呆滯。
他們實在無法接受眼前的局面：昨日還被吳王親手送進大牢的戶部尚書，今日竟被吳王求情赦免，還能留任戶部，而陛下居然還同意了！
朱允炆站在文官隊列中，看著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場景，只覺得胸口堵得發(fā)慌。
他分明知道，皇爺爺與三弟這“演技”算不上高明，可偏偏這“戲”卻演得滴水不漏，讓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奈涌上心頭，他甚至有些羨慕……
方孝孺、黃子澄、齊泰三人臉色更是徹底變了，他們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朱允熥與趙勉，眼中滿是震驚與警惕。
他們原本以為朱允熥只是想借戶部案打壓獻王黨，卻沒料到，他竟借著這個機會，將中立的趙勉徹底拉攏到了自己麾下！
這下，戶部算是徹底落入了朱允熥的掌控之中，獻王黨在朝堂上的優(yōu)勢，又弱了一分。
其余五部的官員也都懵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們原本還等著看朱允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卻沒想到，最后被“砸”的，竟是他們這些看熱鬧的人。
全場之中，或許只有朱元璋與朱允熥兩人，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一局，朱允熥不僅贏了，還贏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