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惠風和暢。
金陵城的秋日白晝,總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舒爽愜意。
陽光透過澄澈的天幕灑下,將秦淮河畔的酒樓染上一層暖金。
可此刻,臨河包廂內的氣氛卻與窗外的明媚格格不入。
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三位親王圍坐桌前,目光雖落在緩緩東流的秦淮河水之上,心思卻早已如河中波瀾般翻涌不定,絲毫沒有往日相邀消遣的閑適。
他們本以為,昨夜朱允熥一手掀起、幾乎波及整個戶部的驚天大案,已足夠讓他們對這位皇孫刮目相看,心中也早已繃起了凝重的弦。
可誰曾想,今日早朝上朱允熥的表現,竟再次讓滿朝文武、也讓他們這幾位心懷期許的親王大吃一驚。
要知道,這三人皆是朱元璋的親兒子,心中對儲君之位本就存有不甘,此番留在京城,便是想再做一番嘗試。
雖說《皇明祖訓》白紙黑字寫著“藩王回京后不得長久逗留京城,藩王之間更不可私下接觸”,但自從太子朱標離世后,朱元璋對這幾個兒子的態(tài)度明顯溫和了許多,也包容了許多。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皇帝,心里比誰都清楚兒子們的心思,卻始終沒有點破,更沒有強行驅趕他們離京。
一來,他知道對這幾個兒子而言,太子驟逝后儲位懸空,自己卻連競爭的機會都寥寥無幾,確實有些不公平;
二來,歲月不饒人,老朱自知余年無多,與兒子們見面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少,能多聚一次便是一次。
也正因如此,他才默許了幾位年長親王繼續(xù)留在京城的請求。
可這份默許,卻沒能讓朱樉、朱棡、朱棣三人感到半分喜悅。
他們留在京城,不僅沒能離心中的目標更近一步,反而被朱允熥近日來的一系列操作徹底震懾住了——沒錯,是深入骨髓的震懾!
朱允熥這番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手段,實在讓人頭皮發(fā)麻:
前一刻還將戶部幾乎半數官員送入詔獄,后一刻便聯合皇帝對戶部尚書趙勉施以恩寵,一抑一揚之間,既肅清了官場亂象,又拉攏了朝中重臣。
這般手腕,哪里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幾位身經百戰(zhàn)、在封地經營多年的藩王,都從中嗅到了濃濃的危機,心中滿是疑惑與不甘:
朱允熥小小年紀,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這般能力與心智?
實在匪夷所思!
消息傳到秦淮河畔的酒樓,三人原本的消遣興致瞬間消散無蹤,每張臉上都籠罩著化不開的憂愁,只覺得自己離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正越來越遠。
沉默許久,燕王朱棣忽然猛地站起身,聲音中帶著幾分壓抑的沉悶:“二哥,三哥,今日便到此為止吧,弟弟先回府了!”
話音未落,不等朱樉與朱棡回應,他便轉身匆匆離去。
他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昨夜還在王妃徐妙云的安慰下稍稍提振了士氣,可僅僅過了一夜,朱允熥的表現便再次給了他沉重一擊,讓他對這位皇侄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看著朱棣快步離去的背影,朱樉與朱棡對視一眼,眼中皆是無奈與凝重,隨后也各自拱手道別。
他們同樣需要回到府中,與智囊們細細商議,重新考量未來的路,更要琢磨清楚,該以何種態(tài)度面對如今勢頭正盛的朱允熥。
這一日,整個京城的各方勢力,都因朱允熥在朝堂上的驚艷表現,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呂氏等人見朱允熥風頭正勁,心中焦急萬分,已然開始籌謀如何壓制這位勢頭迅猛的皇孫;
朱棣等年長藩王則危機感更甚,原本尚存的幾分希冀,在朱允熥的手段面前漸漸消散;
朝中各勛貴的反應則各不相同:支持朱允熥的藍玉、常茂、常森、常升、王弼、朱壽、張翼等人,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對朱允熥的表現更是贊不絕口。
若不是朱允熥早有交代,讓他們不可聚眾飲酒慶祝,不可在酒桌上胡言亂語,務必保持低調,他們真想扛著禮炮、帶著煙花直奔吳王府,好好熱鬧一番;
而魏國公徐輝祖、曹國公李景隆、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等人,則更多是驚詫與疑惑。
他們反復思索著此事背后的深意,更在考量這場風波會對大明未來的儲君人選產生何種影響?
……
各方勢力的反應紛繁復雜,可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允熥卻沒時間理會這些。
下朝之后,他第一時間找到了剛剛被赦免的戶部尚書趙勉,語氣溫和,態(tài)度謙和,絲毫沒有皇孫的架子:“趙尚書,讓你受苦了。本王在揭發(fā)此案之前,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波及如此之廣,更沒料到會將你也牽連其中。若是早知道會這樣,本王定然不會用這般極端的辦法。”
說罷,他臉上露出幾分唏噓與悔恨,伸手拍了拍趙勉的肩膀,語氣誠懇:
“昨夜看到你也被牽連入獄,面臨生死危機,本王心中焦急萬分。
你們剛被錦衣衛(wèi)押下去,本王便立刻向皇爺爺求情。
你也知道,皇爺爺此生最痛恨的便是貪官污吏,一開始他根本不愿放過任何人。
還好,皇爺爺沒有被怒火沖昏頭腦,在本王反復請求、不斷解釋你與此案無關,還列舉了你這些年的政績與才能后,他才勉強答應赦免你。”
話音落下,朱允熥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容燦爛而真誠:
“好在結局是好的,總算保下了趙尚書,本王也終于能心安了。
若是你真因這案子出了意外,本王定會陷入深深的自責,一輩子都無法釋懷。還好,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
趙勉看著眼前的朱允熥——他笑容溫和,說話輕聲細語,讓人如沐春風,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趙勉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后,鄭重地拱手行禮:
“微臣趙勉,謝殿下救命之恩!殿下的恩情,對微臣而言重如泰山。
往后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只要微臣能辦到,定當竭盡全力,在所不辭!”
“哎,趙尚書這話就見外了。”朱允熥連忙擺了擺手,神色嚴肅,“本王救你,并非想讓你幫本王辦事,只是實在覺得你是被冤枉的,而且你為朝廷操勞多年,勞苦功高,不該落得這般下場。
當然,本王也確實想與趙尚書交個朋友,彼此之間多些往來,熟絡熟絡。
至于‘恩重如山’‘赴湯蹈火’之類的話,往后就不必再說了,本王不是那種挾恩圖報之人。”
看著朱允熥這番“滴水不漏”的表現,趙勉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句話:“古所愿也,不敢請爾。”
“哈哈,這就對了!”朱允熥頓時爽朗大笑。
他心里清楚,救了趙勉一命,就想讓對方立刻對自己感恩戴德、赴湯蹈火,根本不現實。
趙勉并非愚笨之人,自己的意圖他定然能察覺一二。
若是表現得太過急切,反而會引起他的警惕,甚至適得其反。
他真正想做的,是與這些朝中柱石建立長久的信任,成為“很好很好的朋友”,而這需要細水長流,絕不能操之過急。
當即,朱允熥轉身對身后的兩位內侍吩咐道:
“你們兩個,護送趙尚書回府換洗休息。
想來昨夜在刑部大牢里,趙尚書定然沒休息好。”
“殿下,我們走了,您的安危……”其中一個小太監(jiān)有些擔憂地開口,另一個也連連點頭,顯然不愿離開朱允熥身邊。
趙勉也連忙擺手推辭:“殿下不必如此費心,臣雖然有些疲累狼狽,但自己回家還是可以的,不敢勞煩內侍大人。”
朱允熥卻面色一板,目光落在兩位內侍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廢什么話?讓你們送就送,本王的話不好使了嗎?
再說,本王待會兒要去見皇爺爺,稟報要事,在這皇宮之中,能有什么危險?
你們先把趙尚書送回去,再趕回來等著本王,不就行了?”
兩個小太監(jiān)被他的語氣震懾,縮了縮脖子,連忙應聲“是”。
朱允熥這才重新露出笑容,看向趙勉,大手一揮:
“趙尚書,您就別推辭了。您是國家柱石,剛剛受了驚嚇,若是路上有個萬一,那對朝廷、對國家來說,都是巨大的損失。
這事就這么定了,不許再拒絕!”
趙勉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見他態(tài)度堅決,便也不再婉拒,點頭答應下來,隨后在兩位內侍的護送下離開了皇宮。
一路回到家中,趙勉剛進門,便看到妻子沐婉枝和兒女們滿臉驚慌、眼眶通紅地圍了上來。
看著家人擔憂的模樣,他心中對朱允熥的感激之情忽然變得濃烈起來。
在朝堂上時,他雖感激朱允熥的搭救,卻并未深思其中的分量;
可此刻見到家人,他才陡然驚覺:若是朱允熥沒有向皇帝求情赦免自己,自己一旦出事,妻子兒女該何去何從?
會不會被別有用心之人算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一想到這里,趙勉后背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對朱允熥的感激也多了幾分真切。
家人見到他穿著囚服回來,頓時忍不住淚流滿面。
趙勉連忙上前安撫,好一會兒才讓妻子兒女平靜下來。
當妻子沐婉枝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后,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語氣鄭重地對趙勉說:“你這次被牽連,是因為你有失察之罪,并非吳王殿下設計陷害。
如今吳王為了救你,不惜在皇上面前費盡口舌,這是實實在在的救命之恩——他不僅救了你的命,還救了我們一家人的命。
你若是不在了,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完了。
所以,老爺,你一定要銘記吳王的大恩,絕不能因吳王而入獄,就覺得吳王救你是理所應當。”
趙勉一愣,隨即哭笑不得地看著妻子:
“婉枝,在你眼里,你夫君竟是這般不知是非、不懂感恩之人?”
沐婉枝擦著眼淚,搖了搖頭: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這事太大了,我必須提醒你。
這一次若是沒有吳王,咱們這個家就真的完了,你一定要時刻記著殿下的恩情。”
趙勉嘆息一聲,仰頭望向天空,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開口:
“事到如今,我這個戶部尚書,想不卷入這場儲位之爭,恐怕也不可能了。”
……
另一邊,送走趙勉的朱允熥,轉身便直奔武英殿而去。
可剛走到殿外,就被守在門口的太監(jiān)劉和攔了下來:
“殿下,您稍等片刻。陛下正在召見宋國公馮勝,商議要事,此刻不便打擾。”
朱允熥聞言,微微詫異:“宋國公馮勝?”
劉和恭敬地點了點頭。
朱允熥眼神微動,忽然想起昨夜看過的那份關于甘肅戰(zhàn)事的奏報……
想來皇爺爺召見馮勝,正是為了商議如何解決西北的戰(zhàn)事。
一時間,他的心思活絡起來:自己的燧發(fā)槍與復合弓,或許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若是能給大明軍隊批量裝備這兩種新式武器,軍隊的戰(zhàn)斗力定然能大幅提升,說不定能一舉殲滅韃靼太尉嘎呼爾,徹底解決西北的隱患。
可轉念一想,他又緩緩搖了搖頭——燧發(fā)槍和復合弓的制造圖紙,他才剛剛交給藍玉沒多久,即便工匠們日夜趕工,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天內仿制出來。
看來,這次只能遺憾錯過了。
將這些念頭暫時拋到腦后,朱允熥才想起自己今日來見皇爺爺的主要目的。
既然此刻需要等待,也不能就這樣干站著,不如先去做些準備。
當即,他向劉和行了一禮,轉身朝著對面的文華殿快步走去。
劉和微微側身,避開了朱允熥的行禮,看著這位他遠去的背影,不由瞇了瞇眼睛……
平日里,獻王朱允炆見到他時,雖不至于失了禮數,卻也從未正眼相看;
而這位吳王朱允熥,每次見到他都會面帶笑容,若是陛下不在身邊,還會主動拱手行禮告辭。
他知道,朱允熥的這些舉動或許有刻意為之的成分,
但有些事情,即便只是演戲,也比毫無表示要強得多。
日子久了,這份細微的差別,便會在人心深處留下痕跡。
劉和心中不禁唏噓: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這皇太孫之位,最終定然會落到朱允熥頭上。
雖說如今吳王的勢力看似還有些單薄,獻王朱允炆背后的支持勢力也更為雄厚,但儲君之位,終究要看個人的能力與心智。
以朱允熥最近的表現來看,無疑要比朱允炆亮眼太多。
那位獻王,更像是被外人推著往前走,自己卻從未有過主動的謀劃與表現,缺乏成大事者該有的手段、氣魄與城府。
這一點細微的差別,常人或許難以察覺,但劉和常年在皇帝身邊,早已練就了一雙識人辨心的火眼金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輕笑一聲,雙手攏在袖中,瞇著眼睛望向遠方,低聲喃喃:“這京城的局勢,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可他的感嘆剛落不久,剛剛離開的朱允熥竟又快步跑了回來。
劉和一愣,詫異地看著他。
朱允熥臉上露出和善的笑意,語氣誠懇:“劉公公,待會兒勞煩您進去稟報一聲,就說我有要事想向皇爺爺稟報。”
劉和眼神古怪,隨即心中卻猛地咯噔一下——這位吳王殿下,又要鬧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但他并沒有明著詢問,只是小聲提醒了一句:
“陛下今日因西北戰(zhàn)事,心情或許有些不悅……”
這句話看似莫名其妙,朱允熥卻瞬間聽懂了其中的深意。
——劉和是在提醒他,待會兒見了皇帝,一定要注意分寸,別在皇爺爺氣頭上火上澆油,免得引火燒身。
朱允熥朝著劉和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又真誠地拱了拱手,以示感謝。
劉和輕笑一聲,不再多言,繼續(xù)雙手攏袖,瞇著眼睛在殿外靜立。
朱允熥也不再打擾,走到武英殿外的臺階旁蹲下,望著遠方的天際,暫時放空了思緒。
這一等,便是一個多時辰。
直到一聲清脆的拐杖杵的聲響起,緊接著傳來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朱允熥才猛地站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肅穆地望向殿門口。
一直保持著靜立姿勢的劉和,也緩緩睜開狹長的丹鳳眼,挺直了微微佝僂的脊背,目光投向殿門。
“嘎吱”一聲,殿門從里面緩緩打開,一根拐杖率先跨過門檻,隨后是一只千層底的黑布鞋,以及一角深色的衣擺。
很快,一個須發(fā)皆白、五官方正、面容嚴肅的老人,拄著拐杖緩緩走出了武英殿——此人正是宋國公馮勝。
馮勝剛走出殿門,便看到守在外面的朱允熥,眼中頓時閃過一絲詫異。
這位吳王殿下近來的名聲,早已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即便他早已致仕在家養(yǎng)老,也聽了不少關于朱允熥的傳言。
此刻親眼見到,馮勝不由多打量了幾眼:
只見朱允熥面容清秀俊逸,身形已然長開,顯得頎長挺拔;
雖面帶稚氣,神色卻異常堅毅,眼神平靜得如同古井,深邃而浩瀚,讓人看不透絲毫情緒。
僅僅是第一眼,馮勝便感到了驚訝!
他竟看不透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朱允熥的平靜太過反常,即便臉上帶著笑容,眼底深處卻一片幽深寂靜,這份心智與城府,實在不像是個少年人該有的。
不過,馮勝也沒有過多糾結,快速掃了朱允熥一眼后,便輕輕頷首示意,隨后拄著拐杖,轉身緩緩離去。
朱允熥也微微點頭,向這位功勛卓著的老將表達了應有的尊敬。
他心中清楚,馮勝在原歷史上雖于洪武二十八年被朱元璋賜死,但不可否認的是,馮勝一生為大明南征北戰(zhàn),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在朝中的威望極高,即便是一向驕縱狂妄的藍玉,見到他也得恭恭敬敬行禮。
只不過,此刻并非打招呼、攀交情的時機,場地也不合適,倒不如保持這份恰到好處的距離。
直到馮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遠處的回廊盡頭,劉和才轉身進入武英殿稟報。
沒過多久,劉和沒有出來,朱元璋的聲音卻從殿內傳了出來,帶著幾分熟悉的威嚴,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杵在外面干嘛?還不趕快進來……哦,對了,咱還沒吃早飯。”
剛剛抬起腳步準備進殿的朱允熥,腳步猛地一頓,隨即哭笑不得地轉身,朝著御膳房的方向快步沖去。
殿內,朱元璋聽著外面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難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