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號筆在白紙上劃出的聲音刺耳,像生銹的鋸片磨過骨頭。
王景龍跪在爛泥里,半截身子被雨水和血跡打透,唐裝緊緊貼在脊梁骨上。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筆桿,指尖溢出的鮮血糊住了筆尖,在紙上留下粘稠的長弧。
“寫。”
夜梟低頭看著他,語氣平穩。
王景龍嗓子眼里擠出幾聲破風箱般的動靜,艱難地在那張紙上落筆。
“王家……欠江城……一個公道……”
這幾個字歪歪扭扭,筆畫里透著一股子絕望的死氣,最后一橫直接斜到了紙邊外。
王景龍放下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龍骨的紙片,猛地癱倒在污泥中。
他抬起那只滿是劃痕的手,在大紅色的“欠”字上狠狠按了下去。
指紋里的血跡瞬間洇開了,像一朵在廢紙上炸開的殘花。
在那道紅印按實的瞬間,王景龍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干癟下去。
原本紅潤的臉頰塌陷成兩個深坑,黑色的老人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額頭上蔓延。
他嘴里的牙齒晃動著,脫落,掉在泥水里發出輕微的悶響。
所有的威嚴、秩序、還有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勁兒,全順著這枚手印泄了個干凈。
“寫完了?”
夜梟彎腰撿起那張紙,吹了吹上面還沒干透的血跡。
他把欠條疊好,塞進兜里,順手拍了拍王景龍那顆已經花白的腦袋。
王景龍一動不動,渙散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泥地里的碎玉片,嘴唇蠕動卻發不出聲。
“景輝……帶他走。”
夜梟轉過頭,看向縮在轎車保險杠后面的王景輝。
王景輝打了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沖過來,卻在離夜梟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車。
他看著癱在地上的大哥,又看看夜梟手里那張輕飄飄的紙,褲腿都在打顫。
“別……別殺我,我帶他走,我現在就帶他走!”
王景輝嗓門尖細,伸手架起王景龍的胳膊,卻發現對方輕得像一捆干柴。
他咬著牙,把王景龍拖進那輛滿是泥點的轎車后座,動作慌亂得像在搬運一件廢品。
“告訴你們王家,江城這片地,從今天起姓‘民’。”
夜梟把手揣進兜里,盯著王景輝的眼睛,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地頭的規矩換了,以后別來了,再來就按廢舊物料處理。”
王景輝哪里還敢接話,他鉆進駕駛座,瘋狂擰動鑰匙,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黑煙從排氣管里噴出來,紅旗轎車搖搖晃晃地沖出棚戶區,在泥路上留下兩條歪斜的印記。
周圍的拾荒者們慢慢聚攏過來,盯著那輛消失在霧氣里的豪車,半晌沒人說話。
獨眼龍拎著鐵鉤子,看著滿地的廢報紙和那個摔碎的紫檀木盒。
“夜哥,這老家伙真就這么放了?”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眼里還帶著一股子沒散盡的邪火。
夜梟踢開腳邊一塊寫著“王權”的玉石碎片,碎片滾進水溝里,很快就沒了影兒。
“他那根‘道’斷了,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他抬頭看向那棟已經崩塌了一半的王氏大樓,殘骸還在冒著煙。
“規矩沒了,這城里原來的那些條條框框,現在全成了廢紙。”
李赫從那堆報廢發電機后面跑出來,手里抱著一臺屏幕裂了縫的電腦。
“夜哥,王家的賬戶正在大面積注銷,但這不重要。”
李赫指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綠色代碼,臉色白得有些嚇人。
“那種‘絕對理性’的壓制感消失了,我感覺現在的江城,像個漏風的大篩子。”
林晞雪在旁邊伸了個懶腰,次元終焉幡收攏在背后,旗面流淌著某種灰敗的光。
她走到夜梟身邊,鼻翼扇動著,露出一個極其滿足的表情。
“老公,剛才那頓‘正餐’真不賴。”
她舔了舔嘴角,瞳孔里閃爍著一顆淚珠狀的符文。
“這種‘根源級’的迷茫,味道比那幫財閥的貪婪要醇厚得多。”
“王景龍那老頭這輩子信的東西全碎了,這股子絕望感,嚼起來真帶勁。”
話還沒說完,林晞雪突然打了個飽嗝,幾縷淡淡的白氣從她嘴里逸散出來。
“不過……這菜好像還沒上全呢。”
她猛地抬頭看向天空,原本旋轉的漩渦并沒有因為大樓的倒塌而消散。
反而,漩渦中心的冷光變得更加凝聚,呈現出一種讓人骨頭縫里冒涼氣的藍白色。
夜梟也抬起了頭,他能感覺到,眉心的混沌時鐘正在瘋狂震動。
那種震動頻率極高,幾乎要貼著他的頭蓋骨鉆進腦仁里。
空氣里那種銅銹味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干燥、極其死板的電子焦味。
“李赫,看緊你的屏幕。”
夜梟的手下意識地攥住了兜里那根生銹的鐵釘,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冷。
李赫的雙手飛快拍打鍵盤,筆記本的風扇發出刺耳的嘯叫聲。
“夜哥!系統在重組!它跳過了‘均衡者’和‘計時官’的所有協議!”
“它正在激活一個最高權限的清理程序……這個程序的編號是‘零’。”
“它不講道理,它只負責抹除所有‘定義外’的存在!”
夜梟聽著李赫的喊叫,看見天空中的云層被一道透明的力場推開。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只巨大的熨斗,正在平鋪江城這塊滿是褶皺的布料。
凡是熨斗經過的地方,無論是廢墟、塵土、還是那些還沒散去的煙霧,全部憑空蒸發。
不,不是蒸發,是直接從視網膜里消失了,連個渣子都沒剩下。
“雪兒,退后。”
夜梟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林晞雪身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下沉的透明力場。
“獨眼,帶兄弟們鉆進地下排水渠,最深的那層,快!”
獨眼龍見勢不對,吼了一嗓子,領著那一群拾荒者瘋了似的往黑黝黝的井口里鉆。
轉眼間,原本喧鬧的廢品回收站只剩下夜梟、林晞雪和守著電腦的李赫。
透明力場下沉到離地面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住了,整片空間的重力瞬間翻了幾倍。
“檢測到……嚴重敘事污染。”
一個沒有任何感情、甚至分不出性別的聲音在所有人腦子里直接炸響。
這聲音不像說話,更像是幾萬臺打印機同時在白紙上吐出黑色的色塊。
“邏輯點……偏移……百分之三百二十七。”
“啟動……絕對清理……修正……開始。”
夜梟冷笑一聲,眉心的混沌時鐘印記猛地亮起,暗紅色的光芒在他腳下鋪開。
他把那根生銹的鐵釘猛地刺進腳下的爛泥地里,一股子混沌的氣息順著裂縫往外鉆。
“修正?老子這兒不歸你們修。”
夜梟盯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嘴角掛著那一抹慣有的嘲弄。
“李赫,幫這個程序開個后門,請它吃點不一樣的。”
李赫在那邊吼了一聲,電腦屏幕直接燒壞了一角,爆出一團黑煙。
“后門開了!我把江城這幾十年攢下來的所有‘無用數據’都塞進去了!”
“那些廢報紙、爛電表、還有死掉的邏輯……全給它砸過去!”
夜梟聽著這話,猛地抬頭。
他看見在那透明的力場上方,無數垃圾的幻影憑空出現。
那些原本被王家定義為“零價值”的廢品,此刻化作漫天的陰影,撲向那道絕對理性的光。
碰撞并沒有發出巨響,反而是一種讓人耳膜發癢的滋滋聲。
林晞雪抓緊長幡,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公,這道‘菜’太硬了,它根本沒有情緒。”
“它就是一個純粹的、壞掉的、只會殺人的計算器。”
夜梟沒吭聲,他看著那透明力場被那些垃圾數據撞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凹痕處,一點黑色的斑點正在迅速擴散,像是掉進清水里的墨汁。
那是屬于他的“混亂”,正在試圖癱瘓那個所謂的“絕對修正”。
“你既然覺得這里臟,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么叫真正的垃圾場。”
夜梟咬碎了嘴里的煙頭,一股子辛辣的味道順著喉嚨往下灌。
他猛地拔出那根生銹的鐵釘,身形在空氣里變得模糊重疊。
天空中的漩渦再次劇烈顫動,那道藍白色的光柱邊緣開始崩碎。
在那光芒的裂縫中,一個穿著深色制服、全身卻是由無數跳動的馬賽克組成的虛影,緩緩垂下了頭。
那虛影手里沒有任何武器,只有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印章。
印章底部刻著的符號,沒人能看懂,卻透著一股子把萬物歸零的殺機。
“發現……病毒母體。”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死板。
“判定……不可回收……直接……格式化。”
夜梟站在光影交織的廢墟里,手里那根生銹鐵釘發出一聲凄厲的顫鳴。
他看著那個緩緩壓下的印章,眼神變得異常清醒。
“格式化?”
他舔了舔牙齒,嘿然一笑。
“那也得看你這把‘刻刀’,夠不夠利索。”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迎著那個足以抹殺一切的虛影撞了上去。
李赫的電腦徹底炸了,林晞雪的長幡猛地展開,覆蓋了方圓百米的黑暗。
江城的地下,原本沉寂的排水系統里,無數個生銹的井蓋同時發出了撞擊聲。
這場舊賬結清后的余波,才剛剛燒到了最燙手的地步。
遠處的大樓殘骸間,一道紅色的燈光亮起。
那是某個更深處的存在,正透過重重迷霧,打量著這個正在“發瘋”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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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舊賬結清,新客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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