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麗拿起窗臺上的小鉤針，繼續鉤織娃娃的毛線帽，聽他這么說，好笑地瞟了他一眼。
“你就把他們當猴兒耍吧，也不怕這幾個小子記仇，等長大了不認你這個叔。”
余坤安渾不在意地坐到大條凳上，笑道：“怕啥？離他們知道要面子還得有幾年時間呢！現在不逗，等到了狗都嫌的年紀，你想逗人家還懶得理你。就得趁現在好玩的時候多逗逗才有趣。”
王清麗知他歪理多，說不過，便低下頭繼續飛針走線，轉而說起正事：“今天二嫂來找過我了。”
“哦？為買地的事？”余坤安立刻來了精神，“二哥剛跟我說，二嫂同意了，連大哥大嫂也沒意見。我原本以為二嫂那關二哥肯定不好過，少說也得磨個三五天，沒想到一天工夫她就想通了。你怎么勸她的？”
“我沒勸二嫂什么。她那人你還不清楚？人二嫂是自己想通的，她又不傻。這段時間二哥賣那些小雜貨能掙到多少錢她一清二楚。再說，上回她知道你在城里買地蓋了房，她也早就有想法了。”王清麗放下針線，語氣平和。
原本，余二嫂想要的是像余坤安在南豐路那樣的房子，前店后家，而且房子還在城中心，位置好，住進去就跟城里人一樣體面。
可余二哥跟她商量的是買農貿市場那邊的荒地。雖說也屬縣城范圍，但是一環和三環總是有差距的，離她想象中的城里生活差著檔次，在她看來跟農村也沒太大區別，覺得沒必要折騰。
而且，余二哥跟她說的想開店鋪的事情，她也知道農貿市場那邊能出租攤位。
既然都能擺攤，何必一下子掏空家底跟風買地蓋店？萬一掙不到錢怎么辦？關鍵關鍵是，她覺得現在跟著余坤安他們干，天天有活忙，每個月都能分到一筆錢，所以都能掙到錢，誰還愿意離開熟悉的環境去冒風險？
所以當余二哥最初提起時，她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覺得完全沒這個必要。
余二哥后來翻來覆去琢磨，總算憋出一句說到她心坎里：
如今家里條件好了，錢攢著也沒大的開銷，他相信安子說的，社會在發展，城里往后肯定越來越熱鬧，人越來越多。
現在不去占個地方，等以后人人都想在城里落腳，就真沒這機會了。
再說了，再差也不過是多個鋪子在那兒，跑不了。將來孩子們大了，總不能一輩子困在村里。就算讀書不成器，在城里有個鋪子，好歹也餓不著。
這些話，余二嫂真聽進去了。她翻來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來找王清麗商量。
倆妯娌嘀嘀咕咕說了大半天。王清麗還把南豐路鋪子的賬本拿出來，除了賣雞樅油的，連菜干、雞蛋，還有幫余母賣瓜果蔬菜的賬，都一一捋給她聽。
意思也很明白，在城里賣東西，只要東西不差，啥都好賣。城里人有錢，也舍得花。只要不貪心，不求大富大貴，那掙點小錢還是不難的。
后來余大嫂也加入進來，妯娌三人圍坐在一起就討論了一個多小時，最后一致同意，支持余坤安三兄弟的想法。
這么一來，現在是他們家庭內部已經統一意見了。接下來，就是看余坤安他們能不能去把那塊荒地談下來了。
至于余二哥提的讓余二嫂跟著老太太學做鹵味的事，她們妯娌三人也商量好了，要學就一起學。
老太太的手藝可不只鹵味，做包子饅頭、家常炒菜也都別有風味。
就算不開店，自己學會了，家里人也吃得好不是？
至于老太太，她心里并沒覺得自己那點手藝有多金貴。
小時候跟著做挑食賣的阿爹學這些，是為了給她阿爹幫忙，那時候還能挑著做好的吃食去趕集，也有人花錢請她阿爹去做掌勺的。
后來世道混亂，她也早早就嫁人了，那時候能吃飽就不錯了，誰還管味道怎么樣。
再后來吃大鍋飯，更是管不上口味，只求填飽肚子有力氣干活。
慢慢地，她也覺得自己那點做飯的手藝不算什么。如今老都老了，也沒力氣下地干活了，原以為就是個等著吃喝、招人嫌的老太婆了。
現在他們說她的手藝能掙錢，三個孫媳婦也都愿意跟她學，她高興還來不及，哪還有拒絕的。
好歹，她現在對家里還是有用的，不是那種動不了、只會添麻煩的老人了。
余坤安還不知道老太太這些想法。他現在只曉得，往后他大嫂二嫂和他媳婦兒都要跟著老太太的學廚藝。這下，他們家都有口福了。
他湊到王清麗身邊，將人輕輕圈進懷里，大手撫上她圓滾滾的肚子，感受著里面小家伙一下接一下有力的動靜。
“媳婦兒，要不，我下次去縣城書店，給你尋摸本教人做菜的書？你偷偷學，到時候手藝突飛猛進，把大嫂二嫂都比下去！”
王清麗拍開他不老實的手，嗔怪道：“想得美！我累死累活學成了，最后享福的還不是你這張嘴？”
“夫妻一體，我的福不就是你的福？”余坤安笑嘻嘻地又貼過去。
“起開，一會兒大家該回來了。”
“不會，他們正看熱鬧，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余坤安賴著不動。
“那你怎么先回來了？那邊怎么樣了？有結果了嗎？”王清麗好奇地問。
“沒什么看頭，我就先回了。反正我回來的時候還沒扯完皮，都轉戰到村委了，過會兒你可以問問阿娘和大嫂她們。”
王清麗頓了頓，壓低聲音，“聽娘說……王二貴他媳婦好像已經找好下家了，估摸著等這陣風聲過去，就得跟人走。”
余坤安挑了挑眉：“阿娘消息倒是靈通。不過她是怎么知道的？”
“村里還有娘不知道的事兒？”王清麗白了他一眼，“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管他呢，跟咱沒關系。”余坤安忽然湊到王清麗耳邊，半真半假地問，“媳婦兒，你說……我要是也進去蹲幾年，你會不會也跟別人跑了？”
王清麗猛地轉頭，瞪著他：“你腦子讓驢踢了？好好的咒自己！我告訴你余坤安，你要是敢干那些作奸犯科的勾當，用不著跟別人跑，我頭一個不認你！我就帶著孩子自己過，也讓孩子不認你這個爹！”
“嘖，真狠心吶……”余坤安嘴上叫屈，眼里卻帶著笑，指著她的肚子，“看看，咱閨女都替你抗議了，踹我呢！”
“哼，你知道就好！敢試試看？”
“我不敢……我可是良民，大大的良民。遵紀守法，模范好公民！”
王清麗忍不住又叮囑他：“反正你以后在外頭，多想想自己，也多想想這個家。”
“知道啦，媳婦兒，你還是心疼我的。”余坤安美滋滋地摟緊了她。
屋子這邊余坤安又纏著王清麗膩膩歪歪到一起。
村委那邊，兩家人鬧騰的事總算有了結果。
公安同志也不想真把這幫老老少少抓去坐牢，這老的老，小的小，抓去派出所還得管吃管住，麻煩的很。
現在有村委配合著，處理起來也快速。王二貴三人現在被判五年勞改已經是事實，至于以后能不能提前出來，就要看他們在牢里的表現了。
至于他們兩家人，村委考慮到實際情況，判定王老焉家是這次的實際受害方，另一家必須賠償相應損失。
按照他們打砸再加上吃白食的損失，沒按王老婆子獅子大開口的數目算，最后定下來是286塊錢。
這個數一報出來，王老婆子首先就第一個不樂意，另一家也肉疼得直叫窮，雙方又是一番扯皮哭鬧。
最后還是余朝山他們連嚇帶勸，才把兩邊壓住，兩邊都不情不愿的認下了賠償的事情。
沒錢賠就用糧食抵，余朝山他們幾個村委，當即就跟著那家人回去取錢稱糧。
等余母他們回來，余坤安聽說這個賠償數額，雖然不清楚具體怎么算的，但心里想著，幸好這年頭還沒有精神損失費一說，否則，就王家被這么折騰，這點錢絕對打發不了。
不過現在，不止王老焉一家同意了，連旁邊看熱鬧的村民聽說鬧幾天就能拿到這么多賠償，都覺得王家是白撿了一筆橫財，心里還挺羨慕。
這事也算是告一段落。村里不少人心里反倒有點遺憾。覺得公安同志來得有點早了，往后村里沒熱鬧可看了。
家里還有不少雞樅菌沒炸，余母她們就在小作坊里邊干活，邊聊剛才的熱鬧。而另一邊，余父把余坤安叫到了老屋。
屋里光線有點暗，余父從里屋柜子里翻出一個封皮磨損嚴重的舊本子，看樣子像是余坤安上學時用剩的作業本，相當有年頭了，被余父廢物利用，拿來當了賬本。
余父就著窗戶光翻開賬本，“明天你和阿華去拉豬崽，錢得先備好。這次養豬場添豬崽的錢，公賬里出。至于村里人那邊的，村長剛剛說了他晚點收齊了給你送來。”
“也好。”
養豬場的賬目不算復雜，主要是初期投入和購買豆渣、麥麩等飼料的開銷，一直到最近肥豬出欄才開始有進賬。
不過余父記得很仔細，日期，收支，用途，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遇到不會寫的字，還會先畫個圈，用自己看得懂的方式記下，回頭再找識字的余文濤他們問明白了，重新改過來。
“養豬場這邊這個月才開始殺豬，現在大頭部分，大部分肉都得做成臘肉，一時半會兒變不成現錢。現在賬上的錢，主要是你這兩次賣鮮肉和鹵味的進項。”
余父的手指在賬頁上慢慢劃過，眉頭皺了起來，“之前的錢就只剩下三百多了，要不是靠著最近賣這兩頭豬的錢，你們三兄弟當初投的本錢都快見底了。”
然后余父就把剩下的錢都算了下，結果現有的錢一算根本不夠買100頭小豬崽的。
最后他嘆了口氣，把賬本和錢都收起來，直截了當地說：“算了，公賬上這點錢，留著擴建豬圈用。這次買一百頭豬崽的錢，你先全墊上，等養豬場后續賣出錢了，頭一個還你。”
自家老爹發話，余坤安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沒問題。”
他順勢提出自己的想法，“我看，往后咱們養豬場可以一天殺一頭豬。一半拉到南豐路的鋪子賣，另一半讓我二哥拉到農貿市場去賣。當天賣不完的肉和豬下水，全都拉回來做成鹵味，第二天接著賣。這樣養豬場的豬還能賣得快些。”
余父認真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這個辦法可行。
最終，他點了點頭：“成，我看行。豬都過了長膘的時候，再喂也是浪費糧食。我這就去找你大伯二伯商量，再找殺豬匠把時間定下來。”
說完養豬場的事，余坤安又跟余父說了明天輪到他去城里看店。
“阿爹，正好明早你們殺好豬，你和我二哥分頭去賣試試。我估摸著，兩邊一起賣的話，一頭豬的肉應該剩不下。”
余父也差不多同意了他的說法，竟是連晚飯都等不及吃，就急匆匆出門去和余大伯余二伯商量接下來的事情。
余坤安看著余父的背影，摸著下巴想，等這批小豬崽拉回來，得趕緊把讓余大伯學殺豬的事提上日程了。
其實在他看來，請殺豬匠除了麻煩點，那點工錢真不算什么。
但是每次看余父他們一臉頭疼的樣子，特別是上次一口氣殺了八頭豬，余父一次數了十多塊錢出去給殺豬匠時，他背過身去那肉疼的表情簡直實質化，都被余坤安都看在眼里。
所以余大伯學殺豬這事，還是要得趕快安排上。
他回到家里，正好趕上開飯。
余母見只有他一人，便問：“你爹呢？都要吃飯了還不見人影。”
“去找我大伯二伯商量事情了。”
余母聽了，小聲嘀咕了一句“什么大事情？連飯都不吃”，卻也沒多說，利落地給余父留出飯菜溫在鍋里，便招呼大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