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道人好奇的問道,“你怎么會想到用食骨蟲來鏈接假肢的?”
說到這里,他看了一眼樹兒房間的方向,斟酌著說道,“對于凡人來說,被食骨蟲寄生,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這種蟲子怕雷,所以知道驚雷天氣,便會瘋狂啃咬宿主的骨頭,那是鉆心之痛。”
“可是師傅,鉆心之痛比起手腳盡失如何?”
那自然是……痛就痛吧……
時蘊繼續(xù)道,“而且樹兒只是普通人,許多材料她無法駕馭,普通鏈接材料又很難調節(jié)手臂的靈活性。
食骨蟲雖然有諸多弊端,但是它有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優(yōu)點,那就是好找,我是說對于一個凡人而言,它是可以得到的……
以后她若想更換新的食骨蟲,自已就可以去亂葬崗捉……
而且她心中有恨,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無緣無故被摧毀了一切之后還以平靜的心去看待這個世界,樹兒需要的不是舒服地過完下半生,她更希望自已有力量,有希望,去完成自已想做的事情……”
“她還想報仇?”
青冥道人笑了。
“不過一個拘泥于庭院的女子而已,居然異想天開想對付上官家,簡直是無稽之談…… 你以為她是和你一樣……”
“她和我不一樣。”時蘊打斷青冥道人沒說完的話。
“二師傅,這世上每個人都不一樣。
樹兒沒有靈根,沒有修行的資質,她生下來就和野草的種子一樣隨風落地,可如果她有靈根,看過這世間的廣袤,見過妖靈鬼怪,她未必會比徒兒差。
你看,她能活到現(xiàn)在,便是證明。
有多少人能在失去手腳,失去做人的尊嚴之后還能有勇氣活到現(xiàn)在?
她和我的不同,只是她沒有遇到自已的機會罷了。”
時蘊沉默許久。
“所以,徒兒愿以微薄之力,成為她的機會。”
青冥道人,“你想助她報仇?”
“不想,徒兒并非大善之人。”
時蘊繼續(xù)道,“徒兒無用,幫不了她許多;徒兒也自私,無法豁出性命去為這世間伸張正義。
徒兒能做的,僅僅是讓她能夠重新站起來而已。
黑鐵木會成為她的手腳,尸骨蟲會把靈石的力量借給她!至于其后如何,看她自已的造化了。”
“可你明知她對上城主府就是送死,若真死了,你豈不是白忙活了?”
“不白忙活,至少我盡力了,她也盡力了…… 蜉蝣撼樹,究竟是大夢一場,還是指日可待,都與我無關。
上官麟與我之間的恩怨,在他死的時候就結束了。”
螢石的光芒下,時蘊那雙黝黑的眸子像是一個黑洞洞的深淵,透不進一點光去。
她明明幫了樹兒,卻又在某些時候分得很清楚,冷靜的可怕。
食骨蟲這種東西,最喜歡出沒在尸體多的地方,這幾只食骨蟲都是時蘊在亂葬崗抓的。
食骨蟲形似禾蟲,但是外皮覆蓋著一層類似骨骼的白色物質,這些白色是活動的,湊近看,能看見白色是由一叢叢細密的白色絲絨觸手,能讓它鏈接骨骼神經的,就是這些絲絨觸手。
天材地寶做的東西,普通人守不住。
不過一點黑鐵木,不過幾只食骨蟲,普通人不懂其中厲害,修士也看不上這點東西。
不會為她引來災禍。
所以,用它是最好的。
青冥道人和惡心的食骨蟲面對面,不用低頭已經能聞到尸骨蟲散發(fā)出來的腥味。
小東西長得可真是丑啊,皺巴巴的臉,看起來跟朵風干的老菊花似的。
青冥道人疲憊的擺擺手,“雖然做工粗劣,但凡人用,足夠了……”
有了這句話,時蘊心里踏實了。
明月也是眼睛一亮,“阿蘊,我就說我們可以吧!!”
二人心中一喜,當即就去找了樹兒。
在此之前,時蘊已經試了好幾回,要么是陣法不夠精細,要么是結構不合理,假肢裝在樹兒身上也無法動作。
有的動是動了,但沒幾下就散架。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明月抱著兩根粗粗的黑鐵木大腿,小跑著跟在時蘊后面。
沒想到自已的陣法居然能幫一個沒有手腳的人重新站起來……
她很快活,說不出來的快活。
那是一種自內心升起的自豪感,說不清道不明。
*
碩大的螢石被紅繩吊在房梁上,將整個屋子照的透亮。
樹兒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安靜的快要和空氣融為一體。
時蘊進來的時候,胡餅老太太就蹲在窗臺下的陰影里,用自已那點微弱的鬼力玩螞蟻。
你看,她玩弄螞蟻,和上官府草菅人命又有何區(qū)別呢?
別說“都是人”這種傻話,這種話。
一個擁有點權勢的普通人尚且不把人當人,又如何能指望有這通天徹地本領的修士把凡人當作自已的同類?
這也是時蘊雖然不認同,但一直很冷靜的緣故。
凡人與修士而言不過螻蟻,這不是形容詞。
這世間,凡人分了三六九等,修士又分三六九等,哪兒有正義?
能說話的,向來只有自已手里的刀劍。
只有擁有足夠的力量,才會有更多人和你講道理。
時蘊淡淡挪開目光。
“仙人…… ”
看見她,樹兒掙扎著要起來。
明月從后面跳出來,將黑乎乎的兩條渾圓修長的大腿往樹兒眼前一遞,臉蛋上還帶著激動引起的紅暈。
“樹兒你看,阿蘊做的腿!!!可以活動的腿,青冥前輩都說這次可以了!!”
“還有手。”
時蘊補了一句,“一起做好了。”
聽見這消息,樹兒眼睛瞬間就亮了,像是瞬間從那個虛無的世界里活過來了一樣。
目光緊盯著時蘊手里一雙漆黑如鐵的手臂,肉眼可見那手指還在動著,像是活了一樣。
樹兒發(fā)現(xiàn)這次的和之前的幾個都不一樣。
她緊盯著胳膊和肩膀的連接處一叢不斷蠕動的紅白色觸手,心里有些疑惑,但是并沒有問出口。
倒是明月嘰嘰喳喳的和她說了食骨蟲的作用。
聽見這種蟲子會鉆進骨頭里,樹兒只覺得后脊梁骨涼颼颼的。
可就在此時,時蘊微微躬身,視線和她齊平。
“怕嗎?”她問。
不知為何,本來是有些怕的,可是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她突然就不怕了。
有什么比被人活生生砍掉手腳更令人絕望的呢?
而且仙人已經為她費了這么多心思。
她心里清楚,時蘊是因為她才會在這彩鹿城外停留這么久。
她搖頭,“不怕,仙人放心,我不怕。”
胡餅老太太也湊過來,她的魂體比一年前干瘦了許多,黑氣卻更濃了。
動作快如山魈,看起來愈發(fā)像一個鬼。
整個人蹲在那里就跟煙霧彈似的冒黑氣。
此刻,她蹲在床上,歪著頭,皺巴巴的老臉一動不動的盯著那黑乎乎的假肢,嘴里不停發(fā)出低沉的咕咕咕的聲音。
時蘊拿起一根手臂,同時掀起樹兒的衣服。
衣服下,是光禿禿的肩膀。
缺少了枝干的樹就那么孤零零的矗立著,傷口皮肉翻滾的舊傷已經愈合,只留下一大片可怖的傷疤。
樹兒低頭。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那皺巴巴的渾身白色絨毛觸手的蟲子,此時尸骨蟲似乎感覺到活人的氣息,正在用力的扭動著。
這種蟲活動在尸體多的地方,但不代表只喜歡吃尸體。
只是尸骨蟲沒有別的攻擊手段,屬于蟲類中最低級的那種,除了吃尸體,它沒有別的食物。
有若有活物送到嘴邊,它也會吃。
時蘊,“會很痛,但只要你熬過來了,就能站起來。凡人之身和尸骨蟲融合,只要你活這一天,食骨之痛就會跟著你一天,你可以再考慮一下……”
“不!”
樹兒毫不猶豫的抬起頭,嘴角帶著笑,目光無比堅定。
“不用考慮了,我相信仙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我這樣的機會,再猶豫,便是不知好歹了!”
明月拿出一顆丹藥,“我這里有止痛的丹藥,先給你吃一顆。”
“丹藥終究只是一時的,我想更快的適應這種痛苦,她會讓我時刻保持清醒。”她拒絕了明月的好意。
她不想一臉丹藥去回避痛苦,仙人終究會走的,到時候她又如何……
時蘊贊許的看了看樹兒,隨后目光一冷,手起刀落。
一陣凄厲的慘叫聲后,樹兒愈合的傷疤再次被撕開,露出血肉模糊的內里。
胡餅老太太縮著脖子蹲在房梁上,懵懵懂懂的盯著下方。
一露出肩膀位置光禿禿的軟肉,食骨蟲就立刻卯足了勁兒往里鉆。
一口細密的白絲從它嘴里吐出來,立刻如葉脈一般擴張,宛如一張會扭動的蜘蛛網,是食骨蟲的內部消化系統(tǒng)。
螺旋嘴里牙齒不斷收縮,被噴出的消化系統(tǒng)不斷入侵,很快就將半個身子埋進了肉里。
隨著食骨蟲深入皮肉,假肢也貼合越來越緊。
突然,這只食骨蟲似乎感覺到什么一樣,開始往外退。